我的弟子最强最可爱

作者：赤石赫々

第一卷 第一话 传说魔术师与奴隶少女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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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樱木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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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kid

一切都无聊透顶。

穷究魔术巅峰的究极魔术师、星辰的支配者、三界战争的英雄。至于简单一点的，还有「神」这个字眼吧。

这一切都是各个不同时代的人们用来称呼我的名号。

藉著魔术得到不老不死之后历经无数载光阴。在这段漫长的时光中，我为了测验自己的力量，做过许多的事。

有时将荒废的大地变得绿意盎然，有时则打倒人们畏惧地称之为「邪龙」的巨大魔物，有时则建造收藏宝物的无限之塔。

我做过的这些事若用常人的尺度来衡量，那些听来夸张的名号其实也可以算是名符其实吧。

但就像我的真名已随著当年的人们年老逝世而遭世人遗忘，上千名号同样不具太大的意义。

尽管我打倒了邪龙，封印了人称魔王的存在，甚至操纵天上星辰，一切都毫无意义可言。

我在这当下深深体认到这件事。而且只是因为一名弟子。

「提欧同学，我办到了！」

在我眼前，年仅十五岁的少女那张稚气未褪的脸庞对我展露灿烂笑容。

在她举起的手掌中，产生了使高密度魔力维持稳定球型的魔术。

就算基础扎实的魔术师耗费数年光阴修习，恐怕也难以让魔力安定至此吧。

想在我眼前展现她学会的魔术，预料将得到我的赞美而面露天真烂漫的笑容，这位少女正是我在一千又数百年的人生之中，唯一收的一名弟子。

这还真是教人颤栗啊，我的爱徒亚莉耶塔·佩尔提亚。

手中掌控著寻常魔术师见了恐怕不免打冷颤的魔术，少女面露稚嫩的笑容。

这少女真是让我畏惧。

「做得很好，亚莉耶塔。这是你努力的成果。」

「……！是的！真的非常谢谢你，提欧同学！」

啊啊，怎么会这样。

我的弟子怎么会这么可爱──！

千年以上的人生中最大的打击，至高的危机。

一时兴起招收的弟子未免也太惹人怜爱了。

恐怕是因为我只有在测试修练的成果才降临外界，除此之外鲜少与人往来，就算偶尔外出也只会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不常与人对话。见到她仰慕自己，为了得到称赞而全心全意努力修练的模样，实在可爱得教人无法自拔。

没有特别才华的寻常少女一心想博取我的认可，为此接二连三习得高难度的魔术，那模样唤来一道七彩的电击，贯穿我因为全能而无聊得褪色的脑髓。

虽说是高难度的魔术，但看在我眼中无异于儿戏，不过对亚莉耶塔来说还有点难度。我必须想个好方法指点她，这样的尝试本身就带给我刺激，而且见到她每次多学了一点就展露欣喜笑容，连我也不由得开心起来。

不妙。真的很不妙。

无论是千种名号，或是名号背后的伟业，在这少女面前派不上任何用场。

虽然我不曾因那些伟业骄傲，但某种程度上我因此判断自己确实如同那些传闻中一般的存在，这也是事实。

每当我目睹弟子的一喜一忧，我也跟著面露笑容或情绪消沉，几年前的自己要是见到我这软弱的模样，真不知道会怎么说。

「提欧同学？你在想事情吗？」

「……别在意。先别管我，继续反覆练习。趁著感觉尚未远去，使之化为扎实的技巧吧。」

对自己的认知与对弟子的疼爱，两者之间的折冲似乎是显露在我脸上了。

虽然我为遮掩自身反应而下达指示，但亚莉耶塔欣然回答，按照我的指示回过头继续修练。

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尽管我这句话『并非出于师父的立场』，但只要是为了提升魔术造诣，她也会顺从地接受。

这种个性十分挑动身为师父的我心中类似亲情的情感。因此我总是不由得更加用心指导。

──甚至用魔术改变自己的外观，潜入弟子就读的学校内。

虽说改变外观，但实际上只是变回年轻时的样貌，不过正常人也不会返老还童。这种程度的变装已经很充分了吧。

我无论名号或实质上都是至高无上的魔术师，尽管容貌变得年轻，要我上学简直是一桩笑话──

「看来你已经抓住诀窍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使用太多魔力会影响到明天的表现。」

「我明白了。真的非常谢谢你，提欧同学！」

不过只要能见到亚莉耶塔平常见不到的另一面，相较之下那只是琐碎的小事。

她平常会称呼我『老师』，但我现在是魔术学校的学生提欧多尔·芙拉姆。『提欧同学』这样有如朋友的昵称，仅限于学校这个地方。

这种新鲜感真是太棒了。我一千又数百年来潜心钻研魔术，有人以昵称称呼我的经验称得上非常宝贵。

为了穷究魔术巅峰而踽踽独行数百年。起初虽然充满乐趣，但能做的事情很快就没了。

在那之后我度过了超过一千年以上无聊透顶的时光──不过最近每天都充满了全新的刺激，让我快乐得不得了。

这一切体验都始于，我收了这位名叫亚莉耶塔的少女当作弟子。

如果那时我没有一时兴起而萌生收个弟子的念头，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当下。

我不禁将视线投向远方，回忆过去──

◆

一切都无聊透顶。我在冰冷的房间内叹息。

立志穷究魔术之巅，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我老早就抵达了当初做为目标的魔术巅峰，在那之后又过了千年以上的时光。

换作是抵达巅峰之前的我，肯定会说「魔术之道没有终点」，而嘲笑我现在这句话吧。

然而对于当下的我而言，无论是不老不死、死者复活、创造星辰，甚至破坏次元──思考所能及的一切，全都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一切随心所欲，想做到就能办到。这般境地就是现在的我置身的魔术巅峰。

正因如此，这世界真是无聊。

一切都能随心所欲的世界，无异于翻到烂的书籍。

一时兴起而重新翻阅就能有新的发现──我早已过了这种阶段。我在这世界上不管引发什么事，只不过是在验证「只要这么做就会得到这般结果」的因果关系。

起初，施展钻研而得的魔术还让我沾沾自喜，我在世界各地进行形形色色的试验，但现在我完全提不起劲去做已知结果的一切。

叹息声再度响起。

如果有些愉快的事情，也许就能暂时忘记这份苦痛。

我原本以为魔术这门学问远比我想的更加深远，但没想到这么简单就登上了巅峰，早知如此就不该施展不老不死之术。

只要我愿意，『杀死不老不死者』也绝非不可能。不过那行为同样只是在确认已知的结果。在实行这种手段之前，我还无法完全舍弃希望，期待著世界上也许还有一丝趣事。

啊啊，要是能找到足以激发任何一点动力的事情就好了。

真是的，能感觉到困难的人还真教人羡慕。

思考到这里，我突然想到。

如果我自己无法得到任何困难，那就找其他人来代替我不就好了？

在我之外的其他人前往魔术之巅的过程中，伸出援手并在旁守候。这样一来我不就能透过那对象而体验困难了吗？

只要我施展魔术，今天就能创造出全新的世界统治者。但是我只会贯彻从旁辅助的立场，并非亲手移除障碍，而是协助那人跨越困难──

简单说，我要找个弟子。感受那股不顺心时的焦急，期待那人最后能登上多高的境界，这不是个非常不错的点子吗？

有我这个至高的师父一对一指导下进行修练，说不定能培养出与我平起平坐的魔术师。就算弟子最后半途而废，拥有那份力量的弟子会如何运用，我也有几分兴趣。

用那力量创造更好的世界，或是以力量支配世界？若是前者，我也无须多加干涉；若是后者，只要在世界万劫不复前由我自己出手解决就好。

原来如此，感觉愈想就有愈多乐趣在等著我。

我虽然并非全知，但近乎全能。因为心中想到的每件事都能独力达成，让我完全忘了可以依靠他人。

我伸手抚摸下巴，确信这方法的确是个妙计。

既然决定了，马上就开始吧。

择日不如撞日。虽然对我来说只是花上数百年就登顶的小丘，但是立志穷究魔术之巅者大概人人都是急性子。一心以为还有更深奥的秘密，深怕时间不够用，于是选择成为不老不死，这里就有个现成例子。

我集中精神，窥视位在远方的城镇。我有时会像这样确认外界情况。尽管我过著枯燥无味的每天，但要是同族的人类灭亡了，还是不免会有几分寂寥，因此我会为了避免人类灭亡而维持最起码的关注。

使用望远术后，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繁华的石造街景映入眼帘。

接著我抬起手，黑暗漩涡打转的门随即产生。

这魔术名叫『传送门』，能将两个地点直接连结。用马车也得花费数个月的距离，一瞬间就能穿越。

出发吧。我呢喃低语，让身体陷进黑暗的传送门中。

◆

让传送门出现在无人的巷弄中，我让身体探出传送门，确认没有目击者之后，从巷弄来到大街上。

上次来到有人在的场所，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虽然我没有特别计算年数，但确认过当下是和平的时代。

以望远术俯瞰的情景和肉眼捕捉的街景，比想像中差异更大。

和上次来的时候相比之下，建筑物的平均高度稍微提升了，让我联想到植物耗费漫长岁月成长的模样。

人的数量不少。充斥城镇的活力以嘈杂人声体现，让我稍微觉得心烦，不过偶尔体验一次倒也觉得不坏。

我走在人群之间，穿过大街小巷。我身穿的黑袍似乎还算引人注目，不时有人将视线投向我，但人们似乎只觉得『有个少见的家伙』。也许当下的社会有形形色色的存在共处吧。

换作在过去，人界与魔界大战并波及了神界的那个时代，人们对我的视线恐怕会带有更强烈的敌意吧。在当时『与众不同』本身就已经是种罪恶。

相较之下，现在这世界已经好上不少了。

既然街上充满了毫无危机意识的人，随便找个人掳走其实也没问题──不过关键在于弟子人选有无学习意愿。掳走之后强硬灌输魔术知识，效率也很差吧。

既然如此。

利用在和平盛世仍旧遗留的陋习也是个手段吧。

我在奴隶商人开设的店铺前方停下脚步。

买个奴隶。这样一来就不会引发多余的麻烦。至于学习意愿的问题，只要愿意钻研魔术，就能得到等同一般人的生活──话虽如此，我的住处位在远离尘嚣之处，这样说其实有语病就是了，但是不会受欺凌的身分可当作交换条件。

如果这样子还是没有学习意愿，就随便找个地方释放即可。

这国度的奴隶大多是罪犯或因故失去依靠者被人卖掉，又或者是生活陷入困难者变卖自身。

获得保障的食衣住，以及脱离『低人一等』的身分，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不错的条件。

我推开了对开式的气派大门，走进店内。

面貌凶恶的肥胖男人瞪向我。

「哎呀，欢迎光临。您想买奴隶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还得劳烦您在光之日前来参加竞标──」

态度彬彬有礼，脸上堆著笑容，但是皮笑肉不笑。

原来如此。奴隶商店只在特定的日子营业啊。我思索著新增的这项知识。

话说回来，奴隶买卖的时间竟然挑在『光之日』啊。还真是讽刺的选择。

「我要的是识字的奴隶之中，年纪最小的人。」

但我并不理会，径自继续说道。我本来就是嫌麻烦才来到这地方。

原本就怀有敌意的奴隶商人微微皱起眉头。

不过──

「……！我这就把人带来。您要的是识字的奴隶之中，年纪最小的人吧？」

他立刻改变态度，脸上堆满笑容。

因为我从袖口中取出了金块，摆在桌面上。

他终究是商人，必定重视金钱的价值。虽然也有人秉持著荣誉而行商，但这男人从事的是压榨他人的行业。在他心目中比金钱更加珍贵的事物──顶多只有他自己的性命吧。

话虽如此，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先撇开买卖奴隶这行业不谈，商人重视金钱是理所当然。至于自己的性命最为尊贵这一点，对大多数的人也是无法以美丽言词粉饰的事实。

我如此想著的时候，奴隶商人回到了此处。一名少女站在他身旁。

「让您久等了。这就是当下我们店里能提供给您，年纪最轻而且识字的人选，不过──」

他说著的同时伸手轻推她的背，少女被推到男人的前方。

从我的角度评论的话──中下水准。魔力比平均还要稍微偏低，考虑到她置身这种处境，想必也没有高度的魔术知识吧，是个寻常的普通少女。

不过奴隶商人显得语带迟疑。

理由我也能猜到就是了。

奴隶商人卖关子般拖长了语尾，我瞄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其实这位少女是某支没落贵族家的女儿。而且您看看她这姿色，世上有不少人想将没落贵族家的千金调教得符合自己喜好。为了因应需求，这女孩目前还保持洁白之身。所以说，对本店而言她将会是下次竞标的压轴商品。」

他的意思就是想漫天喊价。

贵族家的女儿。这头衔让我恍然大悟，为了『这类目的』而购买奴隶的人们而言，大概有其价值吧。他说的『洁白之身』就是这个意思。

此外奴隶商人似乎也努力维持她的外貌。虽然因为压力或营养而对健康状态造成负面影响，但肌肤白皙，新雪般的发丝十分美丽，长相也不差。

此外最重要的是年轻。换言之她拥有较多时间，还能节省教导文字的功夫，虽然优点就只有这些──不过她那眼神我有些中意。

即便落至这般身分，也绝不唉声叹气──她还能这么想，是因为她尚未体验这世上真正的恶意，是那般脆弱。蒙尘而黯淡的公主塑像。那材质有如玻璃。

一旦落入渴求她的那些人手中，她那纤细的自尊恐怕转瞬间就会碎裂。但也因此，该说也暗藏著打磨就会发光的潜力吧。脆弱但高尚，那眼神体现了她这样的本性。

「我很中意。这女孩我要了。」

听见我这句话，少女的身子顿时打颤。

果不其然。她只是凭著自暴自弃的心境强作镇定。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吧。对这年纪的少女而言，日后必须身为奴隶而活的现实未免太过沉重。

况且，不只命中注定的日子提早到来，买家还是个身穿黑袍的可疑男人，她这反应还有同情的余地。

「您这么中意真是太好了。不过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这女孩是本店的压轴商品──」

不过奴隶商人还想继续他那旁敲侧击般的抬价。

他都把人带到这里来了，当然不是没有卖给我的意思。

真是没意义的沟通。

「我没兴趣拐弯抹角。要开多少价钱你来决定。」

语毕，我再度从袍子中取出金块，一块接一块摆到桌上。

一块、两块、三块──堆叠的金块发出沉甸甸的声响，不只是奴隶商人，就连少女的表情都起了变化。

黄金无法制造。因此黄金的价值稳定──在这个世界上是一般常识，不过那些常识与我无关。

也因此，我没必要节省「金钱」。

「已、已经很够了！还请您把这些都收起来。」

就在我要摆上第五块金块时，奴隶商人连忙出声制止。

这么多金块堆积起来，感觉也愈来愈有模有样了。不过我按照他所说的，收起了金块。虽然这男人态度惹人厌，但是他这份机灵，倒是让我满中意的。

能理解眼前不正常的事物有多么不正常的感性。对此绝不深入追究的谨慎小心。撇开人格优劣不谈，我不讨厌机灵识相的举止。

「呵呵……那么，这就是手镣的钥匙。」

我从面露卑贱笑容的奴隶商人手中接过钥匙，一眼瞥向少女。

少女再度浑身发抖，咬牙忍住几乎外泄的惊叫声。

太胆小了。虽然感觉有点麻烦，不过她迟早会习惯吧。

我再度发动『传送门』，连接自家的大门。

在过去，以这道魔术为首的空间魔术都被视作高等魔术，不过到了现代，『传送门』似乎依旧是高等魔术。

「老爷您──不不不，我没有要多加过问的意思。由衷期盼与您不会再度相见。」

「你很聪明。」

商人畏畏缩缩地想问，又立刻收回了话语。我没看向他，如此回答。

我的视线看向少女，她现在已经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但是她的眼睛紧紧闭起，这大概是她的矜持吧。

经过短暂的迟疑后，少女走向我身旁。

只要穿过门，就会抵达我远离尘嚣的宅邸。

接下来一段期间内，她将会度过一段与人世隔绝的生活──

「有什么人你想先告别的吗？」

「……没有。」

「这样啊。」

毕竟她都落入这种处境了。如果世上还有那样的人物，她大概也不会成为奴隶吧。

我让半边身体沉进传送门中，拉动少女的手。

她虽然紧紧闭著眼睛，但感觉不到抗拒。

也没必要这么紧张吧。胆小的少女让我有种忍不住想微笑的心情。

虽然在人类社会被视作高等魔术，但这只是区区的移动魔术。不会伤她任何一根寒毛。

我放开少女的手臂后，她终于睁开眼睛。这里已经是我的宅邸内了。

因为手臂上的触感消失，少女缓缓睁开眼睛。

于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光景让她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地环顾周遭。

「咦？啊，这里是……？」

「我的宅邸。为防万一先告诉你，这里距离有人住的地方非常遥远。除非你的目的就是自杀，不然最好不要想逃走。」

听了我的警告，她使劲点头后咽下唾液。

我在这么说的同时，解开了少女的手镣。

「请、请问……？」

「只是解下枷锁而已。那不符合我的目的。」

今天我原本只是想简单说明在此生活的大方向，不过我买下少女的目的终究是让她接受成为魔术师的修行。

戴著手镣的状态下进行的训练并非不存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要这么做，用魔力制作简易的手镣还比较方便。

不过少女似乎误会了我话中的意思，紧抿起嘴唇。那很显然是恐惧的表情。对我来说那是司空见惯的神色，一眼就能看穿。

「那么我要说明让你今后在此生活的目的。若有必要我会补充，但我讨厌多余的麻烦。同样的事情尽可能不想说明第二次，所以你仔细听清楚。」

「……！好的。」

哎，她刚刚才身为奴隶被我买下来，年幼的少女会恐惧也是人之常情吧。

话虽如此，恐惧有可能阻碍修练。我轻吐一口气，开始说明：

「首先──关于我买下你的目的，我对你期待的并非做好奴隶的工作。」

「是的……咦？」

「我之所以买下你，是因为我想收一个弟子。因此，在这里修行魔术就相当于你的工作。我锻炼你的魔术也没有其他目的。你可以自由行使你得到的力量。」

她听了我说的话而发出疑问的反应，只见少女的眼神游移不定，正努力想理解我话中的内容。

心中原本预料的事情和当下的状况大相径庭，想必让她不由得陷入混乱了吧。不过她似乎有在听我说话，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话中内容有多复杂。就算现在一时搞不懂，日后总是会理解。我这么判断，继续说道：

「虽然刚才我说修行就是工作，当然最起码的生活杂事还是要做。自己的房间要自己整理，共用区域要维持整洁。打扫和下厨则是轮替。到这边有问题吗？」

「……那个，请问这是指……？」

「就是要做到生而为人最起码的事情。只要做好这些事，空闲时间你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不过这宅邸内的娱乐顶多就只有阅读而已吧。」

除了修行之外，要做好最起码的家事。听我这么说，少女似乎感到更混乱了。

一般来说这种杂务全部扔给弟子处理似乎是最常见的师徒关系，不过我不打算把这些费不了多少功夫的琐事推给她。我对她的期许只有当好我的弟子并专心修行魔术。我不希望带给她无谓的疲惫而降低修行的效率。

在我说完的时候，少女虽然依旧混乱不已，但警戒心似乎已经减轻几分。也许单纯只是理解追不上现实，使得她没有多余心力保持戒心吧。

「到这边有什么想问的？」

「请恕小的直说，您的每一句话小的都无法理解……那个，小的是个奴隶……」

「你已经不是奴隶了，就这么单纯。就如我刚才所述，我对你的期待是做好身为弟子的本分。只要遵守这个本分，其他要做什么都可以。」

话虽如此，因为急遽变化的待遇而混乱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人对激烈变化的环境，适应力不强。从我买下她的当下显露的些微反抗心与不安，还有现在混乱的模样来看，可以想见她落入奴隶这个身分并没有经过太长的时间。

从贵族家的女儿成为奴隶，现在又变为魔术师的弟子──若这样的变化在数天或数周内发生，想必理解速度会追不上吧。

……唔嗯，就这样吧。常言道外在影响内在，就从外观开始整顿吧。一身衣衫褴褛的模样，确实就如同奴隶般。

我对少女伸出指头，年幼的脸庞因为恐惧而紧皱。我注入魔力，修改少女的服装。是以黑白两色为基础，样式简单的衬衫与裙子。

「啊……衣、衣服怎么……！？」

「很遗憾我的品味很古板。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就仔细对我描述那是什么东西。我会尽量达成。」

「这、这样就很够了……请、请问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见到您使用应该需要大规模道具和魔法阵的『传送门』，还有凭空创造衣服……坦白说，小的实在无法想像。」

少女的反应显得有些呆愣，我轻声吐出一口气。

因为少女至此终于开口说出了出自她自身意志的话语。

……仔细一想，这也许是个好机会。虽然名字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是在共同生活时还是需要一个用以代表彼此的符码。

每当有人称呼我，使用的总是异名，我真的许久未曾用上本名了。也许这是个好机会使用蒙尘许久的名字。

「如你所见，我是个魔术师。名叫提欧·伊鲁布拉姆。你要怎么称呼都可以。」

「啊……！真的很抱歉，小的居然让主人先报上名字……」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重复。我不是你的主人，而是师父。虽然为了顺利传授知识给你，需要你对我怀抱一定程度的敬意，但我要的不是奴隶与主人的关系。」

虽然我刚才觉得她成为奴隶后的期间应该不太长，但似乎已经被迫习得了奴隶应有的态度。

也许她的学习力更在我想像之上。如果是这样，在修行上可能也值得期待。

「所以呢，你的名字叫什么？」

「是、是的！我、我叫亚莉耶塔·佩尔提亚。」

我要求她自我介绍后，少女──更正，亚莉耶塔难掩困惑地报上姓名。

从她身上已经感觉不到警戒心，但她似乎本性就比较胆小。

哎，这也不是坏事。胆小换个角度来说就是慎重。若在学有所成之前发生意外，也很让人伤脑筋，这样的个性比较方便教育。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亚莉耶塔，你吃过饭了吗？我接下来要吃午餐。」

「啊，还没……啊，由我来做就好……！」

「这等之后再说。交给不熟悉环境的人只会降低效率。此外，这个嘛……你就在那边坐好。」

见到亚莉耶塔想动作，我先是制止她，随后一挥指尖，在桌子前方唤出椅子。

这是我的失误，因为我突然间决定要收徒，忘了准备日用品。

之后再大致准备吧，如果有其他必要的东西，再让她告诉我就好。

我用魔术操纵器具，制作数道餐点。施展数道某种程度上已是固定程序的魔术，面包便自动烤好，鸡蛋滑落至平底锅，锅铲将煎好的荷包蛋送到盘子上。

我听见背后传来感叹的轻呼声。看起来大概像是料理器具在跳舞吧。她的眼神闪闪发光。

因为这光景对魔术萌生兴趣是件好事。真是出乎意料的收获。

短短几分钟就完成了用餐准备，我分配好彼此的餐点。

我径自就座后，亚莉耶塔的眼神在我和分配给她的餐点之间来回游走，掩不住不知所措的神色。

「有什么东西是你不吃的吗？」

「没、没有！只是在想，我真的可以吃吗……？」

「准备这些就是要给你吃的。虽然算不上山珍海味，但如果想吃得更丰盛的话，就等轮到你再大展身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很久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用餐了，一时搞不懂……」

不出我所料，对奴隶灌输的观念也深植于这些反应之中。

虽然我不知道她接受成为奴隶的管教究竟有多长的时间，但未免也太卑躬屈膝了。

不过，她这种柔弱也是我中意之处。少女怀著与那柔弱不符的自尊，当她得到莫大的力量后，究竟会用来做些什么？对此我有兴趣。

少女一点也不晓得我的用意，打量著我的脸色，拿起汤匙，将浓汤送进口中。

「……好温暖。」

她的眼眶中浮现了泪光。

那是热浓汤当然吃起来暖和──我这么想著，不过之前奴隶商人或许会刻意给她冰凉的食物，而让她体认自己身分已经是奴隶。

我不晓得她的心境，但真的会这么感动吗？只要读心就能瞭若指掌，不过有点麻烦，而且也没必要做到这地步。

于是我与亚莉耶塔的共同生活开始了。

有人因为我做的餐点而喜悦，这种感觉意外地还不差。

◆

「就如同我先前告诉你的，今天起你就要成为我的弟子，修行魔术。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告知日后的计划以及你的将来。」

「好的！」

我买下奴隶少女亚莉耶塔成为我的弟子之后，到了第二天。

我们来到了宅邸地底下，一个还算宽敞的空间。

亚莉耶塔的眼神恢复了几分神采，态度和昨天相比也显得明快许多。

话虽如此，当我要她来到宅邸的地下室时，这骇人的名词让亚莉耶塔一度以为『该不会还是像之前想的那样』而胆怯，不过见到这广大的空间似乎让她的不安随之消弥。

「那么我就开始说明了──不过我有话要说在前头。虽然我决定把你当作弟子才接你回家，但是我收弟子没有任何特别的目的，只是在漫长的人生中为了打发时间而一时兴起罢了。因此我不会预设学习目标，就算学习成效不佳，我也不会惩罚你。我唯一期待的只有你用心钻研魔术。至此你有问题吗？」

我凝视著亚莉耶塔的眼眸，如此告知。

亚莉耶塔为了不漏掉我的一字一句而凝神倾听，这时她倏地点头。

虽然我话中内容并不复杂，不过毕竟与她过去的日常生活天差地别。我原本以为她应该会更加混乱些，但她似乎已经确实理解了。看来她本来就挺聪明的。

「当然，我也准备了奖赏。因为我认为，如果没有奖赏就无法维持认真学习的动力。第一，只要你在此学习魔术，我能保证你的衣食无虞。虽然我昨天说需要什么东西都能为你准备，不过你想到城镇去的话，只要不太过频繁，我也能带你去。想要什么私人物品，端看你对修行的态度，要什么我都能买给你。简而言之，只要你认真修行，无论是食衣住都能保证充裕。当然了，若是我认为可能阻碍修行的物品就属于例外。」

「好的，我觉得这是当然的。」

见到那顺从的态度，我点头。

具体来说何种东西会碍事？要提出这样的问题也没关系，但她就连问都没问，给我的印象不错。

「第二，虽然我昨天提过，但我现在再度声明。在修行中习得的魔术，你要怎么使用都无所谓。要对仇家报仇也无所谓，想为他人有所贡献也同样随便你。只要你能顺利理解我的教导，要统治表面上的世界恐怕也不是难事吧。」

「这种超乎想像的事，我实在……」

「我没叫你这么做。意思是要如何使用都是你的自由。如果你宣称要灭绝人类，因为那与我的利益相抵触，我会出手阻止。但如果你得到在我之上的力量，一切都端看你的想法。」

听了毁灭世界之类的话语，让她面露难以理解的表情，不过亚莉耶塔还是点了头。

因为她还没有实感，这也是正常的反应。但只要从天上拉下一颗星辰，世界就会自动毁灭。如果她的实力成长到与我相同水准，那种事同样只是随手拈来。

她日后应该会渐渐理解吧，不过当察觉这事实的瞬间，她会怎么选择呢？我对此同样有兴趣。

「这些就是用心参与我的修行能得到的回报。那么假使你放弃了你的本分──也就是缺乏意愿接受我的修行，对此我不做任何处置。」

「什么也不做……是这个意思吗？」

亚莉耶塔自然而然反问，我点头答道：

「如果你拒绝接受我的修行，我会找个邻近城镇放你自由。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送你一程。」

「不过这样的话……那个，您是为何才花钱买下我呢？」

「因为我想要一个弟子。不过，我要的是愿意认真修行的人。找个没有学习意愿的人当弟子也没有意义。如果真是这样，早点放弃去找下一个人比较省时。买下你的时候使用的黄金，要多少我都能制造。」

「您、您能制造黄金吗！？但黄金不就是因为无法制造才昂贵……！」

「那是一般人的常识吧？在我看来这易如反掌。」

语毕，我让金块出现在手边。

黄金。这种稀少物质由于其非常利于传导魔力，同时也容易积存魔力的性质，可运用于各种魔术器具。用途繁多，而且外观美丽。在人类的历史上无数的人们追求这物质，自古争执不休。

不只是因为黄金的产量本来就稀少，更棘手的是这种物质无法制造。曾有许多魔术师挑战制造黄金，但从未有人实现。

……不过这是一般魔术师的常识。在我看来制造黄金和制造铜或铁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样不足挂齿。

虽然过去有许多魔术师循著各式各样的手法挑战制造黄金，但问题其实很单纯。因为这种物质拥有容易积存魔力的性质，在制造时需要耗费更多魔力，而一般魔术师的魔力不足以制造黄金罢了，理论和制造铜或铁时没有差别。只要招集大约百名魔术师，就足以制造出一小片黄金吧。

这么简单的事情直到今日都未曾实现，原因只在于一开始就认定办不到。不过在现实中要招集水准不差的魔术师也不容易就是了，因此黄金至今仍旧有其稀少性。

言归正传，总而言之，即便是一般社会上认定的稀有物质，不管要多少我都能恣意创造，所以在我眼中无异于寻常的石头。

买奴隶时必须耗费的只有时间。因为这次我对自己设限，禁止了『改造』这种方法，与其等待对方回心转意，还是去准备下一个弟子比较快。

「不过，我也不是滥好人。我虽然会放你自由，但我不认为自己有义务日后继续照顾你。能自食其力也好，要变回奴隶也罢。如果不愿意这样，就拿出最起码的态度认真钻研魔术。」

至于她有没有认真修行，从魔力的流动就一目瞭然。

学习意愿是『工作』也无妨。我的意思就是，如果想要过著常人般的生活，就认真修行魔术。

听了我这么说，亚莉耶塔点了点头。不过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了。

「用不著太过紧张。只要你认真提升魔术造诣，我就没有任何怨言。如果只是要打造究极的魔术师，其实手段多的是。只要你尽你所能，我就不会主动放弃你。」

看来她有意愿认真接受修行。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

既然这样，态度也没必要太过严肃。

『只要愿意认真修行我就不会弃之不顾』。我只是想让她理解这一点，而她似乎也明白了，亚莉耶塔放缓了紧绷的表情。

「你明白就好。那么接下来，我要策画日后的行程。亚莉耶塔，你懂得多少魔术？」

先告知她将来的生活方针后，我终于切入正题。

虽然我并未设定学习的终点，但有必要视她已经懂得施展的魔术，而先设定好学习的起点。

这世界的居民可说或多或少一定都懂得使用魔术。像是点燃柴火或是以光亮照亮夜色，魔术已经深植于日常生活。

换言之就是原始时代的石器与火。没有魔术就无法生活。

也因此这国家中有许多教导魔术的学校，至于在没有学校的地区，父母也会教导自己的孩子，以取得将来自理生活的能力。

不过，虽然出身贵族之家，亚莉耶塔才十二岁。一般来说差不多到了开始学习魔术的年龄。

考虑到她过去曾是贵族家的女儿，她更早就开始学魔术也不奇怪。不过亚莉耶塔出身的贵族家族落魄到让女儿成为奴隶。恐怕无法期待她接受过任何预习。

「……那个，坦白说，我几乎什么都不懂。顶多只能在指尖点起火焰。」

如我所预料，亚莉耶塔的魔术知识可说是一片白纸。

那并非譬喻，真的就只是小孩子在玩火的程度。

「这样啊。那我就从头敎起。」

「对不起。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事……」

「不用道歉。这样反而比较方便。」

不过，那对我不成问题。

我找弟子的真正用意在于教学本身。如果知识上一片空白，那更合我意。

我短暂思考后决定。

「首先，你要在我这边接受三年修行。在打好基础之后，进入高等学校测验你学到的能力。一旦确认了成果，也会让你日后更有学习意愿吧。」

「……！我只是个奴隶，您愿意送我上学吗……！？」

「不过届时你大概已经不需要学校提供的课程了……不，应该能学会在人世间生活的方法吧。哎，这样也好，如果你觉得这能激发你的动力，就好好努力吧。」

「好的！」

在我看来，学校这场所只是按照年龄分类的低阶教育。不过，人也能从中得到在一般社会生活上有益的知识吧。

无论如何，只要能刺激学习意愿，不管什么方法都好。

见到她面露明亮开朗的笑容，让我不禁愉快起来。至少她看起来比刚才更有动力了。既然如此，打铁要趁热。

「那么，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就马上开始实践吧。」

「请、请多多指教！」

亚莉耶塔端正姿势，凝视著我。

虽然她自称从未受过魔术的教育，但似乎学过除此之外的礼仪。就学习事物的态度来说，给我不错的印象。

那么，接下来终于能开始投入魔法的修行──不，在这阶段应该还算课程吧。

「刚才你说顶多只能在指尖点起火焰。你现在也能办到吗？实际试试看。」

在指尖点燃火焰。那就如同字面上所述，是小孩子在玩火。

亚莉耶塔原本好歹也是贵族出身，平常大概也不会玩火吧。

既然这样，她有可能只是在更年幼时试过一次，也许现在连当时怎么做到都忘记了。

「我明白了……嗯。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过，那似乎是我多虑了。亚莉耶塔集中精神，将魔力凝聚至指尖，在该处点燃火焰。

虽然火焰微弱得像细小的蜡烛，不过已经合格了。

「很好。接下来把火焰变得更大。任何方法都可以。」

「变大吗？呃，我试试看。」

知道她已知基础中的基础就够了。那么应用上又如何？

让火焰变大。我要她这么做的原因在于，我想估测这少女的素质。

只要感知她的魔力等等，就能理解她的才华。如果只看这一点，亚莉耶塔的才华大概算是中等偏低。

与生俱来的魔力较少，而且也没受过适宜的指点，算是理所当然的低水准。

不过，魔术不光只是看才能。素质也同样重要，有时甚至比才能更重要。

「……」

亚莉耶塔直盯著她在指尖点燃的火焰，思考著。

这女孩会怎么做呢？我双手抱胸，静静观察。

不久后，亚莉耶塔倏地屏息，睁大眼睛。

亚莉耶塔选择的方法是，在已经点燃火焰的右手食指的另一边──也就是在左手食指上点燃火焰。

然后她将双指靠近。点燃火焰的两根手指加在一起，火焰也跟著变大。

「这样子可以吗！？」

大概是心中想到的办法生效令她欣喜吧，那张脸上浮现笑容。

不过当她察觉自己不由得兴奋后，表情立刻蒙上不安的阴影。

「啊，对、对不起……！我一时兴奋……」

看来她还没完全摆脱奴隶的心态。

哎，不过按照这步调应该很快就会忘记了吧。

但如果常常因此无法专注修行，这也是个问题。

我想除去这一点。思考到这里，我走到亚莉耶塔身旁，轻抚她的小脑袋瓜。

「做得很好。不错的想法。」

「……！真的很谢谢您！」

事实上这的确是个好方向。

我说用什么方法都可以，是因为我想观察亚莉耶塔对问题的思考能力。

「要加强火势有很多方法。你选的是我能想到的方法中，最简单的那类。」

「您的意思是……」

「我在称赞你。既然最后得到同样的结果，方法当然是愈简单愈好。如果出题的用意在于测验高等的技巧那还另当别论，如果单纯只看结果，避免繁琐的麻烦程序才是正道。」

看来对这孩子选择更率直的措辞会比较好。

我表明自己的赞美之意后，亚莉耶塔的表情明显绽放神采。

喜悦是种优秀的原动力。我没有理由刻意抑制。

「透过这个问题，我想看的是你的创意。要增强火焰有很多方法。比方说并非只在指尖而是让火焰包覆手掌，或是单纯增加注入的魔力。最单纯的大概就这些吧，不过这两种都需要比指尖点火更高等的技术。以当下持有的条件选择最轻松的方法达成，这样的创意值得赞赏。」

「真的很谢谢您……那个，该怎么说才好……」

「不用多想，只要接受就好。但是切勿骄傲。不过看你的个性应该不用担心这一点就是了。」

「我、我不会因此骄傲。只是很久没有人称赞我……我真的觉得很开心。」

虽然我告诫她切勿骄傲，不过我本来就没有为此担心。

……话说回来，该怎么说才好。

亚莉耶塔被我称赞后，一副开心的样子。这种感觉出乎意料地不错。

认真的态度就弟子而言值得赞赏。不过因为小小的成果而一喜一忧的模样，看在我这个师父眼里也觉得舒服。

少女让指头并拢，陶醉地注视著火焰。这就是所谓的惹人怜爱吗？

「言归正传，来做个总结。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同样要达成『让火变大』这个目的有许多解决方法。这不限于火。在追求结果的时候，要不断思索更轻松而且省力的方法。勤勉的终点是怠惰──这就是我一路走来的魔术之道。」

「好的！」

「不错的回答。那么我们继续上课。」

我对亚莉耶塔上的第一堂课。是为了评估她的魔术素质与勤勉程度。

她态度认真，而且勤勉。想必能成为不错的弟子吧。

不知不觉间，我久违地察觉了自己内在涌现了兴趣与乐趣。

在魔力上没有才华的少女究竟能变得多强？能否成为优秀的魔术师？

虽然魔力可以藉由修练增加，不过素质这部分是与生俱来，无法改变。

一想到这边──说不定她能够在历史上留名。

亚莉耶塔面对我新提出的课题而苦苦思索，不过她凭著认真的态度而克服，每一次都让她浮现笑容。

有个弟子感觉也不错。我的想法果真没错。

火光放大为火炎。水滴凝聚为飞沫。每次得到一点点的进步，亚莉耶塔都会在我面前展现。

「我办到了！主人──啊！真、真的很对不起。」

不过这依旧不方便。虽然我说过要怎么称呼都可以，但是让她使用自己的身分不应该使用的称谓，还是不太好。

亚莉耶塔的本分是弟子。不是奴隶。

「不用介意。不过，一直这样也很麻烦。你现在就决定称呼。」

「现、现在！？」

我突如其来的指示让她不由得反问，她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一定先道歉了。虽然有渐渐改善的倾向，但是慢得让我有些心急。

大概是先前那段生活的影响，现在的亚莉耶塔鲜少有所主张。目前就算稍微强硬，由我来主导会比较好。

同时要让她自己来决定称呼，藉此培养她的自主性，这就是我的用意。

我以强硬的语气指示后，只见亚莉耶塔像是抱头苦思般烦恼不已。

「那么……那个，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称呼您老师吗？」

亚莉耶塔红著脸，内敛地微笑著说道。

老师。老师啊。我反刍著这个字眼。

过去并非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不过，那基本上都是工于心计的大人向我谄媚时使用的称呼。

不过这次的感觉如何？尽管是同一个字眼，听她这么称呼的感觉不差。反倒觉得十分顺耳。

我在漫长的人生中经历了许多事。区区的称呼并不重要。

理应如此──

「还不错。你喜欢就好。」

「好的！真的很谢谢您，老师！」

在一对一的状况下接受对方的亲爱之情。这还是我第一次的经验。

尽管觉得有些害臊，但我确实十分享受当下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觉得与人往来很麻烦而躲避了超过千年的时光，这个当下带给我不小的刺激。

「嗯。今天的课程就到此为止吧。」

「咦？这么快？我还能继续下去……」

「我不是说过家事要分担吗？我要告诉你料理器具和打扫用具的位置才行。」

「啊……差点忘了。谢谢您的提醒。」

我说要教她做家事，不知为何亚莉耶塔依旧喜孜孜的。

那模样让我看了觉得心头发暖──

「感觉不太对劲。」

过去的我要是见到现在的我，真不知道会怎么评论。

虽然我不曾佯装尊贵，但这样的现况实在让我有些难堪。

步出地下室时，轻盈的细微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也许有了孩子的父母就是这种感觉？我一面思考著这些怎么想也无从得知的事，登上离开地下室的阶梯。

◆

我名叫提欧·伊鲁布拉姆。自认兼公认的史上最强的至高魔术师。

不需要用餐，不需要睡眠，性欲也能完全控制的不老不死的存在──即便是这样的我，早晨同样始于从睡眠中苏醒。

虽然不需要睡眠，但睡眠的舒适感不变。

为了娱乐而睡眠。要什么时候醒来都可以，要睡到何时都无所谓。

因此无聊得难以忍受的时候，我也曾经以睡眠度过一整个月。不过，这种事其实也不多。特别是最近──在我收了亚莉耶塔这个弟子之后，每天早上都在固定的时间起床。

「啊……！老师！早餐做好了！我今天试著煎了荷包蛋。也尝试做了柑橘酱，要不要配面包一起用呢？」

移动到客厅后，穿著围裙的亚莉耶塔已经做好早餐在等我。

这也是习以为常的情景了。虽然用餐对我来说同样并非必要──

「既然是你做的，那就吃一些吧……味道很香啊。」

「是的！听老师这样说，我也很开心。」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用餐对于滋润心灵来说不可或缺。

柑橘酱的酸甜香气感觉十分醒脑，让人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亚利耶塔脸上那悠然但烂漫如盛开花朵的笑容，让我也不禁跟著微笑。

──亚利耶塔成为我的弟子之后，已经过了三年的时光。

过去那段被拉长到极限而失去色彩与气味的无趣时光，早已经不见踪影。浓烈又充满刺激的日子如箭矢般飞逝。

这三年的时光中最能让我感受到变化的，就是每天这段时间。

出自她本人的希冀，现在所有家事都由亚莉耶塔一手包办，随之而来的改变是每天与她共进三餐，围绕著餐桌有说有笑。

换作是过去的我，大概会嘲笑我闲得发慌而开始做些多余的事了，不过现在置身此处的我敢断言。就是因为将这种『从容』鄙视为『多余』，过去的日子才会过得那样了无生趣。

我把亚莉耶塔做的柑橘果酱涂抹在吐司上。

清爽的香气随著吐司的热气冉冉升起，只要咬一口就能感受到，烤得适中的面包表层凸显了酥松的口感，紧接著是柔软的内在与甘甜的果酱。

「……好吃。砂糖的份量拿捏得不错。这种甜度我很中意。」

「谢谢您的称赞。因为我对老师的喜好瞭若指掌喔。」

变化不只造访我身上。

亚莉耶塔也同样。她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那股挥之不去的自卑感已经消失，现在变得笑脸常开。

成长得稳重而且高雅，在任何场合都称得上是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

没错，不管在任何场合──

「亚莉耶塔。」

「是的，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暂停用餐，看向亚莉耶塔的眼眸。

光是这么做，亚莉耶塔便和我一样暂停用餐，准备好听我说话。

光阴似箭，三年的时光转眼便过去──

「我之前提过要让你上学吧？关于这件事，有些话我想先和你说。」

「学校啊……那么我来到这里已经三年了啊。」

要提起这件事，让我有些迟疑。

找个弟子并且教导。虽然完全出自我一时兴起，但这件事带给我的快乐远超过想像，现在要称之为我的人生意义也不夸张。

虽然与生俱来的魔力并不优秀，但亚莉耶塔个性勤勉而且脑袋灵光。因为原本形同白纸，成长也非常显著，见到她突飞猛进的成长，就让我回忆起年轻时为了钻研魔法而呕心沥血的自己──

……算了，也没必要矫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坦白而言，我不想让亚莉耶塔离开我身边。

这样平稳的时光对我来说已经是无可取代的事物。花上三年就读这国家的高等学校。不久前的我大概会认为这只是一瞬间，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愿去想像没有亚莉耶塔在身边的三年。

「那个……学校真的有必要性吗？过去我确实因为能上学而十分欣喜。但是，我认为老师的教导益处远远更在学校之上。」

而且我认为对亚莉耶塔来说也相同。

就如她所说，过去她确实将能够上学视作上进的原动力。不过现在她总是说想留在这里。

事实上，单论魔术来说我的指导远胜过学校教导的一切。我已经掌握魔术的至深奥秘，我的教导就是最短也最有效的途径。尽管亚莉耶塔原本素质不差，但能在三年内将她培育至『现在的程度』，世上唯独我一人能办到吧。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我无法教你魔术之外的学问──像是这国家的常识。当你有朝一日自立，要在外头生活时，没有最起码的常识也会伤脑筋吧。」

不过，说到一般常识就并非如此了。

如果未来她要离开我身边，想在外头生活的话，不能就这样不谙世事。

「……我希望将来能够一直待在老师身边。还是这样会给老师带来麻烦呢？」

「对我当然不构成任何麻烦。不过，你在外头还是有可能找到其他想做的事。」

「可是……没事，非常谢谢老师。老师一定是为我著想才这么说吧。」

「唔……哎，是没错。」

见到亚莉耶塔轻笑，我不由得以冷淡的语气回答。

真是的，这种事就算明白也没必要故意说破吧。不过，当然我也不希望遭到误会。

「不过，如果实力仍然稚拙，那就没有测验身手的意义。在那之前你要先接受我的入学测验。我会给你一道凭现在的实力应该能轻易合格的考验，务必全力以赴。」

「这是当然的。不管老师有什么吩咐，我绝对不会敷衍了事。」

尽管我嘴巴上这么说，但我一点也不认为亚莉耶塔会敷衍了事。

虽然我不老不死，但是与他人一同度过的三年也算不上短暂。我们已经相当瞭解彼此。

……亚莉耶塔大概也看穿了我的想法吧。这竟然就是最强魔术师的模样，我自己也觉得实在难堪，不过我就连这种感觉都已经习惯了。

「吃完饭就开始测验吧。如果你需要做些准备，我会等你。」

「没问题。我已经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就好。」

我平淡地回答后，回头继续用餐。

亚莉耶塔见状，轻声哼笑。

大概是因为亚莉耶塔的微笑之中不包含嘲弄我的感情吧。不过──认识我的人笑我，这种事在这一千年来从未发生过。实际上被她这样笑，这种感觉还不差。

「老师。」

「怎么了？」

「非常谢谢您。」

「……哼。」

当她正色对我道谢，我出于害臊而不由得摆出看似不愉快的反应。

不过亚莉耶塔见状，依旧平稳地微笑。

潜心钻研魔术一千又数百年。虽然我当初认定不需要与他人对话，但那实际上比想像中更有趣──而且困难。

◆

与老师告别后，经过了数十分钟。

我独自一人走在『龙之谷』中。

龙之谷位在远离尘嚣的土地上，是一座荒凉的溪谷。

放眼望去草木不生，顶多只能找到枯木。构成溪谷的岩石一律都是六角型，那奇妙的情景让我不由得惊叹。

相同的形状整齐划一地并排在眼前，这般情景虽然美丽，然而太过规律的景象让我感受到某种意志，因此也觉得诡谲。

「呼……好热啊。」

龙之谷的炎热让我不由得叹息。

老师的宅邸内靠著魔术随时保持宜人的温度，不过这里可没有这种魔术。

以前住在城镇时的夏天──还是奴隶的我被关押的房间，也不至于这么热。

虽然我事先透过书上知识而知道有这种地方，不过实际造访还是热得超乎想像。要是没有耐热消暑的魔术，恐怕连要走过数十码特都很费力吧。

「话说回来，真的好安静。和老师说的一样，也完全没有魔物……」

稍微走了一段距离后，安静得诡异的环境让我不由得自言自语。

因为这份酷热和某个理由，让这座龙之谷不只是人类，就连魔物也不会造访。

不过，其实这里也并非只是酷热的贫瘠之地。据说这里埋藏了许多高密度的魔石。

听说只要能带走一块，生活上就能好一阵子衣食无虞，尽管如此这里还是渺无人迹，当然背后有其理由。

至于理由，光看地名就能立刻明瞭了吧。

几乎没有魔物靠近，是因为有占据此处的『支配者』存在。

「……龙。真没想到我有机会亲眼目睹实物啊。」

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在我眼前有一条全身披著赤红鳞片的巨龙──红龙，正枕著它自己的手臂而沉眠。

尽管置身没有防护魔术恐怕肌肤会烧焦的炙热环境，但是对于把这座溪谷当作地盘的它，大概无异于宜人的温暖日光吧。

老师给我的测验内容正是打倒独自一头就占据整座『龙之谷』的魔物──红龙。

听说这条龙已经击倒好几位为魔石而来的魔术师──以及前来为死者复仇的其他人。其令人畏惧的行径甚至反映到了地名上，堪称是传说中的存在。

不过，老师说这样骇人的怪物是个『不错的对手』──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觉得害怕。因为老师说的话从来不会错。

我更加提升环绕全身的魔力。于是，刚才沉眠的龙竖起脖子，抬高龙头，注意到我的身影。

「吼哦哦哦哦……」

通过喉咙的空气化作火焰，自龙的嘴角外泄。

听说龙拥有高等的知性。大概是因此，那表情给我人模人样的印象，我马上就感受到龙的怒意。

龙。被统称为龙种的它们其实种类繁多，其中有许多龙在形形色色的地方身为君临该处的王者，是生态系中的绝对强者。

威胁度对人类而言非常高，据说当他们现身于人类生活范围附近时，国家就会召集好几名实力高强的魔术师，前去讨伐。

在令人畏惧的龙种之中，红龙更是名列前茅，是强大魔物的代名词。

甚至在有些地区，父母在管教孩童时会说「做坏事的话红龙会跑来喔」。

幸好红龙的个体数量不多，不过许久前就已在这座溪谷发现了红龙的存在。可说是最接近传说的龙种。

没错──至少那绝非不久前还是奴隶的寻常女孩有办法获胜的对手。

国家认定的魔术师等级中属于最高阶，或者被认定为超乎常识的魔术师高手，这种人最少也要招集十名以上，才有办法前去讨伐。

区区一名十五岁的少女，甚至不够它打牙祭吧。

没错，按照常理而言。

「吼哦哦哦哦哦哦！」

红龙撑开了足以生吞成人的血盆大口，发出轰然咆啸。

它似乎已经把我明确视作敌人了。话虽如此，并非把我视作危害性命的外敌，而是入侵地盘的入侵者。

红龙以四条腿撑起身躯，将抬起的脖子向后弯，开始凝聚魔力。

魔力会收束于喉咙下方名为『龙胆』的构造中，转换为火焰魔力。

那正是龙种使用的魔术，人称龙之吐息。其中红龙施展的吐息能以剧烈高热使生命转瞬间化为焦炭，伴随著狂风使之粉碎为灰烬，这股地狱烈焰人称『火焰吐息』。

但是我并不慌张。当然不是因为我已经决心面对死亡。

是因为我已经知道那对我不管用。

凝聚的魔力瞬间膨胀，通过喉咙朝我释放。

我见状，高举起右手。

我也同样擅长火焰魔术。

「『烈焰投射』。」

我呢喃说出魔术的名称，放射状扩散的火焰从我的手掌中冲出。

这是释放火焰的简单魔术。由于其攻击范围之广，可应用于防御广大范围的攻击，或是一对多的战斗，是我擅长的魔术。

火焰吞噬了朝我释放的地狱烈焰，反过来包覆红龙。

红龙全身被火焰烧灼，激烈地不停挣扎。

若是寻常的魔物，或是其他属性的龙，这招大概就已经决定胜负了──

「嗄叽！」

红龙将魔力注入翅膀并猛然振翅，震飞了火焰。

虽然身上各处都出现焦痕，但伤势应该不重吧。不过它的表情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涌现了发自内心且激烈的愤怒。

红龙正是操纵火焰的代表性魔物。对炎属性魔法的抵抗力的确惊人。

「果然──真是了不起的抗魔力。」

我不由得称赞那防御力。

如此强大的魔物真不愧是最靠近传说──不，要称之为活生生的传说也不为过。

将庞大财宝沉眠的场所作为栖身之处，从未让出此处并存活至今，这种魔物的力量恐怕绝非三两下就能奈何得了。

「吼哦嗄嗄嗄嗄！」

将剧烈愤怒转为咆哮与魔力，红龙以两条腿站起身。

用它空出来的双手与伸展的翅膀，凝聚惊人的魔力，形成巨大的火球。

比龙的身躯更庞大的火球──然而火球膨胀到与溪谷宽度相同时，急遽开始缩小。

不过那并非萎缩。而是凝聚。这是是将魔力加压为高密度，藉此精密控制或应用于各方面的技术。

……不愧是被认定为拥有高智能的红龙。这是被归类于高等的技巧之一，而且也是从基础学起的我尚未习得的技术。

见到了刚才的『烈焰投射』，它大概打算将力量凝聚于一点，藉此突破放射状扩展的魔术。不只理解高等技巧，应变的速度也快。原来如此，难怪龙种对人类是莫大的威胁。

「不过──」

不过──到此为止了。

即便那是高等的技术与战略──

此时此刻，是我比较强。

「嗄吼吼吼！」

龙将展开的双臂交叉，再度张开时，高密度的火球朝我飞来。

我将双手向前突出，正面迎击。

「『贯穿』！」

一团魔力自我的双臂中心奔驰而出。

虽然我还办不到『凝聚』，但如果只是要释放事先『收束』的魔力，我也能办到。

和凝聚的魔力相比，收束的魔力密度较低。不过──

「咕嗄！」

论魔力的质与量本来都是我在它之上。

犹如光线般射出的魔力打散了火球，贯穿了龙的腹部。因为魔力经过收束，伤口不大，但是完全贯穿的伤口恐怕足以致命吧。

红龙失去平衡而瘫倒在地面上，眼眸朝著我投出锐利如箭矢的目光。

胜负分晓了吧。

刚才的火球大概已经灌注了它的全力。

见到瘫倒的红龙一动也不动，我理解了这一点。因为如果它还有余力，肯定会立刻撑起身子朝我杀过来吧。

不过它没有这么做。但它也没有选择逃走。

人们说，龙种都心高气傲。它肯定也不例外吧。

那份骄傲让我萌生憧憬。

──在昔日，我还是奴隶的时候。我曾经想保持高洁而逞强。

下定决心不管受到什么折磨，绝对不会哭叫诉苦。即便身体遭到玷污，心灵也要保持洁净。

但现在回想起来，若那一天老师没有买下我，那脆弱的觉悟恐怕很快就会碎裂四散。

幸好我从未遭到玷污就来到了老师身边，之后也并未体验到什么痛苦与绝望，现在我甚至能断言我很幸福。

正因如此，一想到假使我仍是奴隶就可能遭遇的痛苦，我就不禁害怕。

其中最可怕的就是──『死』。

红龙正面对我心目中最害怕的事物，却一点也没有逃走的意思，那身影让我觉得很耀眼。

「对不起，在你平静度日的时候来打扰。虽然我不会要你原谅我，但我也不会再打扰你了。」

所以──我走向红龙身旁。虽然敌意的视线直刺向我，但我并不介意，伸手触碰红龙的身躯。

紧接著，发动治愈魔术。

红龙身躯上被打穿的窟窿很快就愈合，转瞬间消失无踪。

红龙睁大了眼睛。

它在颤抖中站起身子，我缓缓与他拉开距离，最后仅只一次转头看向它。

测验的内容是打倒红龙。

因为老师没有指定我怎么做，喜欢测验机智的老师应该会笑著接受这种结果吧。

……可能的话，我不愿意杀它。

它会定居于此，大概只是因为这里有高品质魔石这种对它来说最棒的食物。

魔物只要能摄取魔力就足以维生。高效率摄取魔力的方法是猎食拥有丰富魔力的生物，不过它能从此处的魔石摄取高品质又大量的魔力，因此它没有理由袭击人类。

就我所知，这头红龙造成的损害，只有杀害了为魔石而来的人而已。

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件好事，但是守护即将被夺走的事物，我认为是世间万物同样应得的权利。

而现在我比它还要强。

正因为我经历过遭人践踏的过去，我也不想过度伤害别人。

我想老师肯定也会理解我的想法。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对来到这里的人稍微手下留情。」

也许只是伪善，但一想到过去的事，我无法秉持人类至上主义。

在它拥有的土地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那都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

痊愈的伤口大概不再作痛了，红龙凝视著我。

看来应该没有大碍吧。我松了一口气，为了回到老师等候的场所而转身。

它没有从我背后攻击我。真的是心高气傲的生物。

◆

「老师！」

结束测验，我回到了老师指定我返回的地点后，老师已经在该处等我了。

一见到那身影，我立刻就按捺不住，拔腿奔向老师。

我使劲朝老师飞扑，老师若无其事般接下我。

「我用魔术师之眼看了测验过程。」

「结果如何呢？」

忍耐著想要永远维持现状的冲动，我把脸从老师的胸前抬起，望向位置高出一截的老师的双眼。

形状狭长的眼眸。美丽得让我不禁轻叹。那眼眸透露著老师坚定的意志，乍看之下对万事都无动于衷，但实际上随著感情起伏而千变万化，有如紫翠玉般。

比方说现在这个当下，凝视著我的眼眸因为亲爱之情而显得较为圆润，让我感受到确切的爱情，是我最喜欢的眼神。

老师本人对于外观并不重视，一头褐色发丝只经过粗略梳理，不过那依旧让我觉得帅气。

轮廓虽然纤细但充满力量与男子气概，与那工整的五官互相衬托。

不管看几次，都让我忍不住看得出神。

老师说他不老不死而维持二十来岁时的容貌，但我有时不禁梦想著，就算是十几岁或五十几岁的容貌，肯定同样俊美吧。

当我不禁看得出神时，老师的表情又变了。

老师板起脸的时候，就是有些害臊的时候。尽管是不老不死、变化自如的无敌魔术师，但那模样让我觉得好像在与同年代的少年交谈。

那神态同样惹人怜爱，让我不由得微笑。

「除了合格没有其他评语。本次的测验目的在于展现实力。既然我没有要求你杀害或驱除，只要展现凌驾于龙之上的实力就非常充分了。」

「谢谢老师！」

我原本就觉得老师一定会接受我的选择。

尽管如此，听见老师如此称赞还是让我很高兴，我更用力抱紧了老师，把脸埋进老师的胸口。

于是，老师的手自然而然伸向我的头，温柔抚著。

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第一次察觉心中的好感时，那是对亲人的『喜欢』。

在我落入奴隶身分之前，是落魄贵族家的独生女。

既没有魔力也没有财力，更没有人脉的佩尔提亚家已经濒临破灭，我还记得家中总是飘荡著险恶的气氛。

正因如此，老师身为年长者给我的爱情，我觉得非常宝贵。

像这样受到称赞，比什么事都值得开心。

因为喜欢受到称赞，我就能够更加专心投入魔术的修行。只要专心修行魔术，老师就会更加疼爱我。

这让我非常高兴。

但是某一天我突然察觉，我对老师怀抱的感情不同于对亲人的感情。

老师虽然无所不能，但在某些时候，特别是与我相处的时候常常显得有些笨拙。明明是全能的史上至高的最强魔术师，还是有不擅长的事啊──这让我不禁涌现一股亲近感。

但是我发现并非如此。老师之所以笨拙，是因为他重视我。因为他重视我，才会小心翼翼避免伤害我，让我能够快乐学习魔术，为此付出关怀。

在察觉的瞬间──我落入情网了。

「有这种实力，进入魔术学园也不至于会丢脸吧。甚至能说在学业范围内你应该已经能随心所欲了。你就当成是一段假期，好好体验新生活吧。」

所以，接下来三年内必须到魔术学园上学，其实让我感到忧郁。

一开始，知道一度落魄为奴隶的我还有上学的机会，的确让我非常开心，但现在已经不同了。直接向老师学习魔术的效益远胜过学校，三年没办法见到老师也非常难受。

确实就如老师所说，去学校能学到有关人类社会的知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老师永远两人独处。

没错。直到永远。所以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时间能嬉戏。

「其实我还想在老师身旁继续学习魔术……但既然老师这样吩咐，我会好好享受这个机会。」

「……唔嗯。这样就对了。去明白现在的自己有多么优秀。」

不过这也是老师的温柔。我无法糟蹋老师的一番好意。

所以我决定改变自己的想法。告诉自己为了达成心目中的目标，这也是必经之途。

──我心中有个目标。

起初我只是一心想得到老师称赞而努力钻研魔术，但现在我朝著某一个目标而在魔术之道上迈步前行。

我的目的就是『和老师永远在一起』。

不过现在的我办不到。因为老师是不老不死的存在。

正因如此，老师总是为我著想，为我设想当我走上自己的道路时的需要。老师总是关心著『肯定会比老师先结束』的我的人生。

因为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样温柔的老师，我想与老师在一起。

──所以了。

我的目标就是不老不死。

只要拜托老师，他也许会为我实现这个心愿……不，老师终究只是期待我自动自发地成长，有时候也会提起不老不死的枯燥。他也许会为了我著想，不愿意为我施展不老不死之术。

……正因为我想陪伴在这个人身旁，我打算凭一己之力达成目标。

为了搜集消息而学习在常人世界生活所需的知识，应该不会是浪费时间。

一切都是为了将来能永远待在老师身旁。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这里很热吧？今天的修行就取消，你去乘凉吧。」

「非常感谢老师的关心。不过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请老师指导我修行吗？对我来说与老师修行就是最大的乐趣。」

「唔……哎，既然你这样说，那也无妨。稍事休息之后，开始今天的课程吧。」

「好的，老师！非常谢谢您！」

我像这样展现对修行的动力，老师就会面露喜色。那让我不由得开心起来，更加专心修行。

留名神话中的传说魔法使。老师说其中有几个人指的都是他。老师正是活过了那样漫长的时光，留下诸多伟业的伟大魔术师。

我想要陪伴在这样的老师身旁。虽然我只是运气好被他捡为弟子，想追上老师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我至少想凭自己的力量走在老师身旁。

因为那肯定是对老师最大的报恩。

那就是我──亚莉耶塔·佩尔提亚一心钻研魔术的理由。

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透过『门』的魔术回到宅邸。

身为平凡人的我，寿命肯定短到不足以穷究魔术。因此亚莉耶塔·佩尔提亚就连一秒钟都不能浪费，唯有不断前行。

第一卷 第二话 入学测验

「那么──日子就在明天了。亚莉耶塔，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万无一失。」

晚间。我们用餐之后，就这么留在餐桌旁讨论日后的事。

一面啜饮著亚莉耶塔准备的柠檬水，我们聊的是已经近在眼前的学园入学的事。

话虽如此，也不是明天起马上就要入学了。

「非常好。那么今天就做些更深入的说明吧。明天你将会去接受入学测验。这部分没问题？」

在明天即将到来的就是学园那边举办的入学测验。

为了将亚莉耶塔送进学园就读，之前我造访了认识已久的友人，不过那位友人却拜托我「至少要参加入学测验」。

凭亚莉耶塔现在的实力，魔术方面的测验不管怎么考都能通过，不过我本身的人际关系是个问题。既然能通过考试也没必要走后门，于是最后决定让亚莉耶塔循正规管道入学。

哎，户籍之类的麻烦事我还是推给那位友人处理了，不过这不重要。

让她去上学终究是为了让她确认自身的实力。与同辈一起接受测验也是个好机会吧。

我见到亚莉耶塔点头后，继续说道：

「那么，虽然之前我忘了说──我先和你大概介绍之后要就读的学校。」

总而言之，为了把她送进学园，我在背后也做了不少准备。因为她本身显得不太有兴趣，因此我直到这时才回想起，我一直没向亚莉耶塔介绍她即将就读的学园。

「接下来你要就读的是位在圣寇特的『圣寇特中央魔术学园』。你知道吗？」

「知道。因为我过去也住在圣寇特。那是著名的名门学园。」

「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是这样。很有名吗？」

听我告知学校名称后，亚莉安塔的表情稍有改变，显露几分好奇。

「是的。我没记错的话……那所学园在三百年前就设立，历史十分悠久。」

我自称不太清楚后，亚莉安塔补充了她所知的知识。

──这个世界『尤尼欧尔』过去曾陷入一场大战。

那不只发生在人界，对手是位在其他次元的世界『魔界』，甚至波及了『天界』，战乱的规模非常大。

持续了百年以上的战争，因为人称『魔王』的存在遭到封印而终结，但是预言中魔王终将复活。不只如此，魔界在人界释放的强力魔物筑起了独自的生态圈而残存至今，在世界和平之后仍然不时造成严重死伤。

于是为了与魔物战斗，也为了对抗有朝一日终将复活的魔王，设立机构培育拥有战斗技术的魔术师，那就是学园最初的设立宗旨。

……听她提到三百年前，我这才想起来。当时有个友人热血地宣言要设立对抗魔界的专门校。而第一所学园好像就是圣寇特中央魔术学园。

在那之前也有许多教育机关，不过让学生住宿就读的巨大学校，在当时应该于各方面都很新颖。

「……我想起来了。话说在设立的当时我也有点好奇。」

「哎呀，原来老师也知道吗。请问当时的学园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到头来我还是失去了好奇心，细节我也不知道。不过和现在相比应该没有太大变化吧。」

我一面说著，不经意地回忆过去。当时的『新颖』在经过三百年之后也成为『历史悠久』了啊。

那位友人现在正担任魔法学园的学园长，外貌也变了许多。时间流逝的影响比我想像中还要大啊。

「哎，既然是名门校那正适合。那家伙也很努力吧。」

「那家伙指的是？」

「喔，是我的老朋友。之后会介绍给你认识。」

就算我不特别介绍，因为他身为学园长这般立场，不久后她也会知道。不过如果亚莉耶塔想要的话，我来安排两人先打个照面也不错。

聊到一个段落，短暂的沉默流逝。

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我猜大概是因为察觉了亚莉耶塔的心境吧。

那种感受我也相同。

「……其实我觉得很寂寞。因为这是第一次离开老师身边。」

「是啊。」

觉得寂寞。

亚莉耶塔说出的感受，我也感同身受。正因为有亚莉耶塔在，我这三年才能过得这么愉快。这三年虽然密度甚高，但转眼间就过去了。

接下来三年内，没有她在身旁。我已经有所预感，接下来的三年恐怕是我活过的一千又数百年之中，最为漫长的三年吧。

「但是，我会好好加油。因为我已经有目标了。」

「这也是好事。虽然太过执著并不好，不过订下目标就等同在荒野有了路标。我会为你声援。」

「……好的！」

尽管如此，我认为接下来这三年对她将会是一段有意义的时光。

……她和我不同，是普通的人类。不久的将来她将循著与我不同的步调，离开我身边吧。正因如此，我希望她能够找出自己的人生之道该怎么走。

「那么，今天就早点睡吧。我会送你到会场去。可别太松懈了。」

「我明白了。晚安，老师。」

亚莉耶塔是个率真的好孩子。对我来说虽然是重要的弟子，但是现在成为优秀的弟子只是其次，步上幸福的人生更加重要。

而学园生活肯定能帮助她找出自己将来的道路。

「哼……我也变得圆滑多了啊。」

我自嘲地笑道。不过，感觉倒不差。

过去的友人要是见到现在的我，不知会做何感想。

接下来亚莉耶塔将就读的学园的学园长──他心中现在大概百感交集，不禁冷汗直流吧。

怀念往昔就到此为止，我自椅子站起身。

能与亚莉耶塔共处的时间已经不多。既然这样为了避免怠惰地睡过头，今晚还是早点睡吧。

我原本这么想著──不，稍等一下。

我突然心生妙计。

择日不如撞日，这正是我从接回亚莉耶塔那天就切身体会的真理。

为了实行浮现脑海的想法，我立刻发动望远魔术。

「……唔嗯。刚好在啊。」

看向目标的场所，我要找的人正好就在该处。

这样正好。我发动『传送门』的魔术将客厅与我目视的场所彼此相连。

走进门内，门的另一侧是圣寇特中央魔术学园的学园长室。

我探出头一看──大概是位置没选好，我要找的人还没注意到我。

仔细一看他正在喝酒。此处好歹也是校园内，而且还是在学园长室内喝酒，虽然不成榜样，但这回我身为访客，好歹要拿出最起码的礼仪，必须先打声招呼。

「打扰了。」

「哦呦哦哦哦哦哦哦！这、这这这不是提欧阁下吗！？」

难得我拿出礼貌打招呼，正在喝酒的老人像是屁股被枪戳到，猛然从座位弹起。

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老人放下玻璃杯，从他刚才坐的沙发站起身，摆出了立正的姿势。我这个不速之客让主人站著，实在不好意思。

我坐到老人的对面。

「真是的……要来的话拜托先说一声。你想害老头子的心脏停住吗？」

「因为我也是心血来潮。哎，先坐吧，葛迪夫。我有话要说。」

「心血来潮有话想说……老夫只有不好的预感啊。」

我称呼老人的名字，老人终于坐回刚才他坐的沙发上。

一大把胡须与长头发，再加上那顶尖帽子，这样的组合的确很符合魔术师的印象。这男人的名字叫葛迪夫·戈多里克。我记得年纪大概是五百岁又多一点吧。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是在刚才亚莉耶塔提到的那场战争的前夕──四百年前的『三界战争』时。从当年我就不时对他多加照顾，是我少数的友人之一。

「只有不好的预感，讲得还真难听。」

「因为基本上你只会送来烫手山芋啊……你弟子的入学也让老夫伤透了脑筋啊。」

「对此我很感谢。我现在要说的也和这件事有关。」

他一面擦著冷汗，一面以嘀咕埋怨来抵抗。这就是我和葛迪夫的基本关系。

因为三界战争时的纷纷扰扰，他对我抬不起头，我也在各方面多加利用。代价则是我也会实现他的愿望，算得上是互益的关系。

虽然就如当下情境，总是我占上风。

「应该不是打消入学的主意了吧？」

当然不是。我轻哼一声。

该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我清楚感受到他心中充满了不想接手麻烦事的心情。

虽然对我抬不起头，但他也挺会顶嘴的。尽管在人类社会上是公认的最强魔术师，但却莫名地鼠肚鸡肠，很有人味，让我十分中意就是了。

葛迪夫是这个世界上民众公认的最高等的魔术师。

他是在四百年前的人间界、魔界、天界的『三界战争』中奋战到底的英雄，也是提防未来威胁的魔法学园的学园长，而且人格冰清玉洁──葛迪夫本人在民众眼中已经成为和平的象徵。

不过，即便如此他在我面前还是抬不起头。原因何在？

单纯是因为我活得比他久，而且是比他更强大的魔术师。此外让葛迪夫得到英雄之名的那场『三界战争』，最后就是在我手中结束。

三界战争是持续了近乎百年的史上最大战争。人类、魔族、天使、神在世界各处争战而喧闹不休，让我觉得烦得无法忍受，于是出手封印了魔王。这就是三界战争的结尾。葛迪夫见到我突然现身并展现强大的力量，之后便对我充满了警戒心，但在这段不算短的交情中，我们不时互相利用彼此，直到今日。

话虽如此，我的要求根本不算什么。

我过去曾帮忙解决逼近这行星的天体，相较之下让我的弟子入学或是帮我过去做的事情善后，这种要求称得上非常有良心了吧。

「当然不是。反倒是要你多加一个参加测验的名额。」

因此，我打算让他多听我一个任性请求。

我刚才灵机一动想到的点子，那就是在亚莉耶塔之外多加一个入学新生。

「哦？光听你之前说的，你好像相当疼爱你的弟子，所以你有两位弟子？」

我的请求大概比这家伙预料中更简单吧。

葛迪夫有些紧张地让身子向前倾，脸上泛起安心的神色。

我以前要他「去回收我过去制造的魔术器具」的时候，那表情真是堪称一绝。和那时候相比实在好上太多了──我彷佛能听见他这样的心声。

「不，弟子只有亚莉耶塔一人。」

「那到底是谁？难道你找到了能成长为那孩子的劲敌的人选？」

我否认他的疑问后，葛迪夫开始轻捻自己的长胡须。

因为我也没兴趣卖关子，便直接了当地摊牌。

……不过，还是有些必要的手续。我经过短暂的烦恼，站起身。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人嘛──唔嗯，就这样吧。」

紧接著我对自己施展魔术。

视野变得更低，身体变轻。经历短暂时间后，出现在此处的是外观大概比刚才年轻十岁的──不，实际上真的年轻十岁的我的『少年模样』。

「名字就取作『提欧多尔·芙拉姆』吧。」

之后我向他告知，不久后要入学的新生名字。

做到这地步，葛迪夫大概也理解了我口中的新生指的是谁了吧。

长胡须底下的那张脸庞，浮现了我不曾见过的神色。

「该、该、该不会……」

「没错。我要入学。我会老实参加测验，你就放心吧。」

「不要啊啊啊！果不其然，真的是棘手至极的烫手山芋啊！」

都这把年纪了，葛迪夫还夸张地身子后仰，抱头吶喊。

我原本想挖苦他年纪都这么大了反应还这么有活力，但在我看来他也还是年轻人。况且现在是我有求于他，放他一马吧。

「呜呜……不出所料，提欧阁下就等同凶兆……看来老夫的辞世之日会在今年造访啊……」

「你这失礼的家伙还是老样子啊……不，也许我该说『您还真是失礼呢』？」

「拜托别这样！有够恶心！而且很恐怖！」

他还真讨厌我耶。我这么想著，却忍不住笑起来。

没错，我的妙计就是──我也和亚莉耶塔一样进入学校就读。

只要她有所求，身为师父的我当然会伸出援手，但我可不会宠坏她。因此师父『提欧·伊鲁布拉姆』随时陪伴身旁的状况不太好。

于是，我决定对自己施展返老还童的秘术，潜入学校内部。就如同眼前的葛迪夫，人类的外观会随著时间流逝而大幅改变。她肯定作梦也想不到，当下这位少年『提欧多尔·芙拉姆』与『提欧·伊鲁布拉姆』会是同一人。

除此之外，因为我不曾向他人拜师学艺，亲身体验学生的立场，在日后指导亚莉耶塔上也会是不错的经验吧。

「拜托你重新考虑一下～……不要砸了老夫的学园啊～……」

「说得真难听。我的目的只是守候亚莉耶塔而已，也不希望她识破我的身分，我会尽可能低调行事。」

「呜呜……老夫会相信你喔……反正老夫除此之外也无能为力。」

葛迪夫哀求般要我改变心意，不过现在的我也能明白珍惜某些事物的心情。

我不打算打扰亚莉耶塔的学园生活，在这方面我们可说利害一致。

「就这样了，帮我准备一个名额。明天我会来接受测验。」

「看来老夫也只能硬著头皮接受了啊……毕竟也受过你不少照顾，老夫就接受你的请求吧。」

总而言之这样就万事俱备。

只要能在她身旁守候，我也能放心。虽然到头来亚莉耶塔依旧会感到寂寞，感觉就像只有我一人使诈脱身，心里难免有个疙瘩，不过这时身为师父就该狠下心。

「那就这样，打扰了。我回去了。」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你要回去老夫也不会强留，但能不能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哦？」

能够免于和亚莉耶塔分开。这件事似乎比想像中更让我心情昂扬。

心情正好的我虽然没有明说，但表示愿意回答葛迪夫的问题。

「你真的打算用这模样入学？」

「只要真实身分能瞒过亚莉耶塔就够了。只要调整到适合来学园的年龄，就不会让人起疑，这样应该刚好吧？」

我觉得这只是个小问题而回答后，走进我创造的『传送门』。

「太……太草率了……几乎是本人嘛，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背后似乎传来葛迪夫的说话声，但我没听清楚。

只要倒转时间应该就能听清楚吧──哎，应该也不是多么重要的话吧。

一旦决定入学，这下有很多事要忙了。我按捺著雀跃的心情，走向寝室。

◆

于是，入学测验当天到了。

一想到我混在年轻学子间参加测验，还是有股想责备自己玩过头的想法，再加上以荒唐的游戏取乐似的奇妙罪恶感，两者同时涌现心头。

「我能帮的就到此为止了。不要被周遭影响，发挥你拥有的实力。懂吗？」

不过那些感受终究只是次要。

重点还是亚莉耶塔的入学测验，这才是比什么都优先的事项。

虽然现在的魔术已经比过去进步，但是在我看来还是有待发展。亚莉耶塔接受过我最简化而且最有效率的指导，在学校课程上恐怕不会遇上任何挫折吧。

不过我曾在某些书上读过，在测验时一切都很难说。简单说就是受到精神上的影响而无法发挥全力──

「请别担心。我可是老师的弟子。」

坚定的眼神，凛然的态度。无可挑剔。看来对亚莉耶塔不需要担心这些。

尊贵但也脆弱的玻璃工艺品之心──原本以为是这样，但在这三年内她的精神似乎也有了超乎想像的成长。

「那你就去吧。测验结束时我会再来，结束后就在这里等我。」

「好的！我动身了。」

于是我送亚莉耶塔离开，她那不时转头过来对我挥手的动作真是可爱。不久后那身影从我视野中消失──不过我的工作还没结束。

我不经意地环顾四周。人多到教人吃惊。

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前来参加测验的少年少女，不过其中也有像我这样前来送弟子或子女一程的大人们。不时会有人的视线飘向我，黑袍在当今的社会似乎给人很不符时代的印象。

……唔嗯。这样子会有点醒目啊。

我弹响指尖，发动魔术。

这副醒目的打扮还弹响指尖，肯定会非常引人注目──不过这瞬间，来自他人的视线顿时变得稀疏，我迈开步伐，每当我在人潮中与人错身而过，视线的数量也跟著变少。

阻碍认知。是个让人难以注意到我存在于此的魔术。只消踏出三步，不再有人看向我。

在我踏出第四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无法认知到我的所作所为了吧。就算我拿著武器胡乱挥舞，尽管能发现倒地的尸体，但绝对无法察觉我本人的存在。

不受众人注目后，我在众目睽睽下使用返老还童的魔术。

化为少年模样的我在步入学园之后，这才解除阻碍认知的魔术。

守卫虽然不经意地看向我，但只是视线拂过偶然错身而过的物体。

于是我就这么踏出了化身为学生并潜入学园的第一步。

「接下来……测验会场的教室在哪里？」

话说回来。像这样步行移动，就觉得这学园广大到没必要的程度。

尽管占地广大，学生数量却算不上非常多，要这么广大的校地究竟有何用？

我和告示牌奋战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抵达测验会场。

从考生编号来看，我似乎会在亚莉耶塔旁边接受测验。就葛迪夫的个性来说还满用心的嘛。

「……嗯？呃……」

我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坐在她身旁，只见亚莉耶塔歪过头。

而且脸上挂著最近鲜少浮现的困惑表情。

唔？该不会她起疑心了？虽然我想称赞她的洞察力真是了不起，不过……

「失礼了，请问有事吗？」

「咦？没事……只是您和我的熟人非常神似，让我一时愣住……？」

「哎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吧毕竟人家说世界上大概能找到三个长得和自己很像的人。」

「是、是喔……」

好险。看来勉强能够蒙混过去。

虽然她的表情依旧充满疑问，不过我没对她提过『返老还童』的魔法。她应该完全不会想到眼前的少年就是我本人吧。

「呃，既然被排在旁边可能也算是有缘，要不要彼此自我介绍认识一下呢？我名叫亚莉耶塔·佩尔提亚。」

我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亚莉耶塔简短清过嗓子，面露柔和的笑容，对我报上姓名。

不错的社交能力。若要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社交能力是重要能力之一。她至少最近这三年来生活上只和我一个人相处，还满有一手的嘛。

那么，这时我就效法亚莉耶提吧。

「我叫提欧多尔·芙拉姆。多多指教。」

「啊………………没事，请多多指教。」

看我如此自我介绍。不会让人萌生敌对的戒心，同时还加上了平易近人的招呼用语，堪称高等技巧。

听我如此打招呼，亚莉耶塔不知为何表情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补上了初次见面时的招呼语。

大概是注意到自己没说『请多指教』吧。能马上察觉到自己的过错，同样值得夸赞。

「话说回来，你知道一次测验的内容吗？我不巧一时之间忘了，不嫌弃的话请告诉我。」

「好的，老……是的。为了测验对魔术与社会一般常识等方面的知识，好像要进行笔试喔。」

「唔嗯……一般常识啊。是我不太擅长的领域啊。」

「啊哈哈，所以说……果然……」

亚莉耶塔听了我的自言自语后，有些不知所措般面露笑容，不知为何话说得愈来愈小声。『所以说』之后的内容我都听不清楚，她刚才说了什么？因为在远离俗世的场所生活，对一般常识较为生疏……我这样的担忧，她可能也感同身受吧。

我诚心希望她不要屈于压力，发挥实力。

在这之后，因为距离测验还有一段时间，我们便闲话家常并交换情报，加深友谊。

……原来如此。学生生活。虽然目前只体验到一小部分，不过感觉真不错。亚莉耶塔平常身为弟子对我仰慕不已，能和她在对等的立场交谈，感觉十分新鲜。

「原来如此，凝聚魔力的技术啊？既然这样下次有机会就教导──」

「各位肃静。接下来要开始圣寇特中央魔术学园的入学测验。请将参考书等书籍收到看不到的地方，并取出书写用具。」

我们闲聊了好一段时间后，监考人员到场了，大概是这学园的教师吧。

难得聊得正热烈，真是不懂得看场合──虽然我这么想，不过应考才是本来的目的。

我和亚莉耶塔互看一眼，转头向前。接下来就专心应考吧。

「很好。那么接下来为各位说明。入学测验分为一次测验与二次测验，共两次。合格与否以两次测验的总分来决定，同时也会决定各位合格之后分配到的班级。切勿松懈，展现过去学到的一切。」

现身的教师语带激励，如此继续说明。

简单统整之后的说明，就如刚才亚莉耶塔所说的，第一次测验是以笔试测试知识，而第二次测验考的是实技。

「因为是为了测验魔术的实力，在防范作弊上格外用心，切勿心存侥幸。」

在防范作弊上格外用心。原来如此，这下可伤脑筋了。

若纯论魔术的知识，就算我提出太过先进的理论而遭到扣分，应该还是能够拿到及格分数吧。不过要是问题中加了社会的一般常识，我就没什么自信了。

「说明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要分考卷。拿到还不能翻到正面。测验时间是从现在算起五十分钟。无论任何状况都不接受延长。那么，考试开始！」

随著教师发号施令，应考生同时将考卷翻到正面。

我效法他们，看向写在考卷上的内容──陈列在上头的问题一如想像。

那就是简单至极的魔法考题，以及我毫无头绪的一般社会常识。

这下该怎么办呢？我的视线转向亚莉耶塔，只见她正奋笔疾书。

我该怎么办呢──哎，当然还是要作弊。

方法多得是。比方说连接上收藏所有资讯的世界真理以自动书写，或者是窥视未来以得知答案。

不过我这次选择的是非常普通的作弊手法。在指定位置创造视野并操纵的魔术『魔术师之眼』──也就是所谓的千里眼。

当然这种简单的魔术一律都在预防作弊的范围内。测验会场本身似乎事先就设下了十几二十种的感应结界──但是这种程度的结界根本无法识破我的魔术。

「（就选那个学生吧。）」

我选上了一位金发少女，发丝随著她动笔而摇曳。

她写得轻松写意，答题时大概一点也不迷惘吧。我偷看了她的考卷，魔术考题几乎全部答对。虽然一部分的理论在我看来已经过时而且不符效率，但在现代的社会应该是正确解答吧。

从这学力来判断，一般常识部分的答案应该也值得期待。就不客气地借用她的解答吧。

于是在五十分钟的考试时间内，时间还不到一半，我就放下了笔。

剩下的时间我用来偷看亚莉耶塔的解答，藉此对照双方的答案，不过惊人的是除了用词差异外完全一致，看来结果也值得期待。真不愧是我的弟子啊──我心满意足地点头后，结束了第一次测验。

◆

「提欧同学，你回答得还顺利吗？」

「算是马马虎虎吧。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写得很顺手。」

「呵呵，是的。因为我有个好老师。」

结束第一次测验，经过短暂的休息时间后，我们加入考生的队伍开始移动。

接下来测验会场将移到户外，开始实技测验。

这部分我当然不需要作弊。从教师们的魔力来判断，我当然没问题，考题内容大概也不会超出亚莉耶塔的能力范围吧。

四周的气氛虽然紧绷，但我和亚莉耶塔可轻松了。况且我有自信在第一次测验中拿到近乎满分的成绩，既然已经确定拿到满分，剩下的实技测验根本就只是坐等合格通知。

「看来各位都到齐了。那么接下来第二次测验要开始了。」

我们最后抵达了宽敞的操场。

在我们面前已经事先设置了魔石珠以及结界。

见到这布置，我已经看穿了第二次测验的内容。哎，只要亲眼见到，许多人应该都能猜到吧──

「第二次测验的考题是，只施展一次魔术破坏结界中的魔石。结界非常坚固，魔术绝对不会波及外界。尽管释放拥有的所有实力吧。」

不出所料，测验目的是检定魔法的威力。原来如此，简单的测验最好。故意撇除了复杂的要求，藉此同时检测应用能力，这和我最初给亚莉耶塔的测验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件事要先告知各位。」

不过这测验──比我那个还要坏心眼许多就是了。

构思测验内容的是那个老头子吧？摆著一副仁慈的态度，还真有一手。

各位考生听见教师的宣布而疑惑。负责说明的教师不理会他们，径自高举起右臂。

「『日冕爆炎』──」

在咒文出口的同时，巨大火球在高举的右手上方不断膨胀。

不愧是在号称世界第一名校的场所担任教师，魔术的规模还算可观。

「在、在这种地方想干嘛……？」

「等等……这是不是有危险！？」

目睹那强大的魔术，考生之间骚动声四起。

但是教师并不介意，挥动手臂将火球投向结界。

火球击中结界的下一个瞬间──只发出了令人傻眼的轻微爆炸声，以及堪称虚有其表的微弱爆炸火光。

「就如各位所见，结界本身非常坚固。各位不须在意对周遭的影响，尽管拿出全力应付测验。」

看来教师似乎是想实际展示结界的强度。

教师说得轻描淡写。原本预想到爆炸的火焰会席卷周遭一带的各位考生纷纷松了口气。

不过另一方面，也有些考生皱起眉头。看向一旁，亚莉耶塔也露出苦涩表情。

……很好。看来她注意到这测验的不对劲之处了吧。

「那么一号！亚当·艾萨尔，进入结界内！」

考生们的表情浮现紧张，一号的少年接到指示。

名叫亚当的少年表情像是因为紧张而身体生锈般纹风不动。

还真是可怜啊。

「限制时间是三分钟，开始！」

教师说出时间限制后，我挑起嘴角。

我就知道。打头阵的少年会得到何种结果，我已经能料到了。

「哦哦哦哦哦！雷击！」

少年施展的魔术是雷属魔术。以雷电劈击敌人的魔术，杀伤能力相当高。

一道闪电精准击中魔石──然而魔石纹风不动。毫发无伤。

结果只算得上马马虎虎吧。雷击在战斗上确实是优秀的魔术，但优秀之处主要在于发动速度与命中率以及杀伤能力的综合评价。他应该选择更加重视威力的魔术。

「可、可恶……！」

「到此为止。那么下一位，亚莉耶塔·佩尔提亚！」

少年眼眶泛泪而走出结界，教师下一个喊的名字就是亚莉耶塔。

居然这么快就是她上场了。这也不错啊，我这么想著并面露笑容。

听到自己的名字，亚莉耶塔吸了一口气，看向我。

「好好努力吧。」

「……是的！」

我以鼓励回应那道视线后，亚莉耶塔使劲点头。

看来亚莉耶塔也察觉这测验背后的坏心眼之处了。

亚莉耶塔步入结界内，静静地聚精会神。

教师的眼神顿时变了。教师大概也注意到『她已经看穿了』。

「开始！」

于是测验开始了。

现况来说是满分。剩下就看亚莉耶塔选择的魔术──

「哼哼，这就对了。」

果然天资聪颖。亚莉耶塔没有迷惘，选择的并非她最擅长的火属性魔术，而是土属性的魔术。

土黄色的魔力勃然涌现，朝著亚莉耶塔举起的右臂收束。

花上充分的时间精炼魔力。魔力可以透过『精炼』来提升品质。不过这在一般观念来说，已经算得上高等技术了。将经过精炼而强化的魔力更进一步精炼就更是困难。想像摺纸时的情景应该简单易懂吧？折叠愈多次，纸就会变得更坚硬也更强韧，同时要折叠也会更加费力。

此处有些考生还算优秀，但他们如果能持续精炼一分钟就值得称赞了。不过亚莉耶塔花上了整整三分钟来精炼魔力。

「岩锥枪！」

将收束并提高密度的魔力，转换为土属性的尖锐岩块并射出──岩锥枪。

如我所料，这就是她能办到的上上策。

理由有三个。一是单纯选择了高威力的魔术，再者是能将收束后的高密度魔力带来的破坏力集中于一点，最后则是──这魔术的特性近似物理攻击。

似乎有几个学生已经察觉，这块魔石的抗魔力经过特别强化，相较之下对物理攻击的抵抗力稍微偏低。土属性魔术是唯一的最佳解答。

和我当初出的题目一样，这次的测验同样著重于测验应用能力。

不过，光是这样还称不上坏心眼。

亚莉耶塔射出的魔术直刺魔石。但未能完全破坏。

「没……没想到，居然能伤到学园长制作的魔石……！」

众人的视线朝著亚莉耶塔集中时，我没有漏听教师低声呢喃的话语。

没错，这测验坏心眼之处就在于，魔石的防御力高到凭学生的程度别说是破坏了，就连留下一道伤痕都很困难。那恐怕只是为了让学生们拿出全力的藉口。不过『破坏』这要求未免太过苛求。

就这点来说，亚莉耶塔的表现可说是更在满分之上的超满分。结果大概连葛迪夫都吓到了吧。钻研魔术五百年的老魔术师精心设下的防御魔法，被区区十五岁的少女给打穿了。

「咕……！」

尽管如此，亚莉耶塔还是不甘心地咬紧了牙。她应该事先就察觉那颗魔石的强度了，她明知如此还是打算完全破坏吧。

亚莉耶塔在教师的催促下离开结界，我以笑容迎接她。

「满有一手的嘛。」

「……没这回事。我还是没有成功破坏。这样我没脸面对老师……」

语毕，亚莉耶塔垂下脸。

……哼，真让人不爽。虽然那只是让人发挥全力的藉口，但是将无法达成的挑战强加在学子身上，这种做法就教育家而言真的好吗？是不是啊？葛迪夫。

「别在意。你做出了最佳的选择，魔术也很漂亮。至少我可以给个高分。你口中的老师肯定也会满意你的魔术吧。」

「……！不敢当。」

虽然她这句话听起来并未接受称赞，但表情浮现喜色。

唔嗯、唔嗯。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哪个做师父的会责备自己的爱徒呢？

这次我果然来对了。能够亲眼目睹弟子的成长，感觉真不错。

测验在这之后继续进行。

偶尔也有几位让人吃惊的考生。不过──

「这哪门子的防御力啊……！」

终究没有人能破坏魔石。

刚才咒骂的是个性强势的金发少女。

她应该就是我刚才借用答案的考生。

真有意思。看来她文武双全啊。

班级会根据实力分配，她应该会被编到实力最强的班级吧。换句话说，这位少女应该会成为我和亚莉耶塔的同班同学，我不动声色记住她的长相。

不过──事先就准备了预备用的魔石，准备之周到真不愧是葛迪夫。

现在设置在操场上的魔石，原本应该是为了在我破坏魔石后继续进行测验而准备的。

他也用不著这么麻烦，只要我识相地稍微控制一下分寸就好──不过我现在有种恶作剧的心情。

「下一位！提欧多尔·芙拉姆！」

教师喊了我的名字。

虽然差点就听漏了，但我神色自若地走进结界中。

「学园长提到的『棘手的孩子』就是你吧？虽然不晓得你有什么背景，但我不会特别优待考试成绩。这点我先说在前头。」

看来葛迪夫已经稍微暗示过了我的存在。

对方低声表示隐约的敌意。他接到的消息大概是有学生要走后门入学吧。

这大概算是那家伙的报复吧。因为我不明事理，就大方地接受挑衅吧。

「开始！」

号令一出，我确定教师已经退出结界后，将魔力注入右手。

唔嗯。这硬度的话，这种程度就够了吧。

我面对本次测验选择的魔法──方向和亚莉耶雅完全相反。

换言之，那并非集中突破而是广范围攻击魔术，而且是未精炼的低加工魔力，再加上没有物理性破坏力的纯魔术。简而言之，就是对测验用意反其道而行。

见到教师轻声哼笑，我挑起嘴角，释放魔力。

「炼狱。」

我说出那名词，握住拳头。

于是以我为中心，烈焰的风暴顿时充斥整个圆顶状结界。

奔腾肆虐的火焰随著那股力量膨胀，打破玻璃般刺耳的破碎声顿时响起。

比起那块魔石，甘迪夫更加用心打造的结界被炸飞了。

「啊……什么……怎么可能，连同结界一起……！」

见到结界有如玻璃薄膜般剥落般崩塌，教师惊愕不已。

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吧。让学生全力施展魔术有其危险性，这是为了守护结界外众人的魔术。考虑到魔术失准等问题，结界当然比魔石本身更加牢固。

而我现在直接打破了结界。

遭到这种威力直击，内部的魔石当然也完全遭到破坏。

在寂静之中，我看向葛迪夫设置的『魔术师之眼』，冲著他一笑。

我一语不发地回到等候队伍中，发现亚莉耶塔正对我投出憧憬的视线，我改变笑容的种类，对她回以微笑。

第一卷 第三话 入学前夕

「今天想必累了吧？辛苦了，亚莉耶塔。」

结束测验，我和亚莉耶塔一同回到宅邸，肯定她这一天的努力，投以慰劳的言词。

对我来说，今天是非常有意义的一天。学校这场所的新鲜感；不时发现暗藏潜力的魔术师原石，以及最重要的是亚莉耶塔离开我身边努力向上的积极表现。

我原本以为我对亚莉耶塔的实力瞭若指掌，不需要特别确认，但是亲眼目睹后还是别有一番乐趣，这部分也是预料之外的收获。

「不会……这算不上什么辛苦……」

不过，亚莉耶塔的表情却显得阴暗。

考虑到她当下十五岁的年龄，今天的表现岂止是满分，要再多加几分也不须迟疑，不过对亚莉耶塔而言似乎留有遗憾。

「有什么事情让你介意吗？」

「……是的。」

亚莉耶塔逃避般挪开视线。

看到没有？我真想对那老头子这样说。

她在展现魔术威力的测验上拿出了这么优秀的结果。照理来说应该没必要感到任何不满，但是因为『破坏魔石』这个条件，使得『优秀』的人反倒萌生了无谓的不满。

我表示心中无奈般轻哼一声，亚莉耶塔的肩膀倏地颤抖。

不妙，这样感觉好像我对她有所不满。

「发生了什么事？说出口也许会比较轻松喔。」

「说、说的也是。其实──」

听她陈述理由后，不出所料，让她脸上阴霾挥之不去的正是今天的实技测验。

「──所以我选择了精炼魔力后施展『岩锥枪』，但结果并未完全破坏魔石。身为老师的弟子，这样的结果实在太难堪了。」

「原来如此。」

太难堪──当然没有这回事。

虽然正确选择了一切有利的条件，但十五岁的少女突破了活过五百年的魔术师绝非敷衍了事的防御魔术。

别说是一百分了，要给两百分都嫌少。

不过她却认定自己表现难堪。这种不合理的判断我当然无法接受。

「唔嗯──若真如你所说，肯定是因为那测验刻意设定了无法达成的目标吧。那大概只是为了让考生发挥全力的藉口。」

「是、是这样吗？」

「不会错的。若非如此，只不过是为考生设计的测验，我自豪的弟子不可能无法突破。要有自信，你是史上至高魔术师的弟子。」

「……老师……！」

我尽可能面露柔和微笑，表明我的想法。我不擅长与人交心。但是她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亚莉耶塔脸上总算恢复笑容。

「况且，今天前来接受测验的学生平均水准可说相当高，但在这些同侪之中，你已经遥遥胜过第二名了。能成功伤到魔石的学生顶多也只有你一个吧？」

「咦？……啊！」

那让我十分开心，让我不由得话多到连自己都觉得稀奇。

亚莉耶塔露出了有所察觉似的表情。大概是一直在意著自己的结果，没有多余的心力注意周遭吧。

「那个，老师。有件事我可以问吗？」

亚莉耶塔摆著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神色畏缩地举起手。

「怎么了？我和你是师徒，没必要看我的脸色。」

听见她语带迟疑的问句，我心情愉快地回答。

因为我忆起亚莉耶塔今天的活跃，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那个……老师，今天测验的过程您都看见了吗？」

「唔。」

不过当我听她这么问，还是不由得语塞。

……对喔。我今天表面上不在亚莉耶塔身旁。

她应该不至于看穿年少的『提欧多尔』就是我，不过师父太想亲眼见证弟子的成长而偷偷跟到学校去，要承认实在稍嫌面子挂不住。

「喔……我刚好有事要找葛迪夫──学园的学园长，我从学园长室看见了。」

「是、是这样吗？……没事，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

我临时找了个还算合理的理由后，亚莉耶塔瞭然于心般双手合十。

虽然她的反应看起来有点太过夸张，不过我应该成功瞒过她了。

「呵呵，真的非常谢谢您，老师。」

「……你在谢什么？」

我应该瞒过她了吧。见到她心满意足地微笑，激励亚莉耶塔这个目的应该达成了，细枝末节的小事就先放一旁吧。

「那么，入学测验的事情就聊到这里──我先详细说明你接下来即将开始的生活。」

「是指在学校的生活吧？」

「对。」

重点还是今后。从今天的测验结果来看，我们应该能够入学。

这时我担心的是她的人身安全。

亚莉耶塔是我自豪的弟子。她的魔术技巧已经远远凌驾于同年龄的少年少女，与知名的老练魔术师相比也毫不逊色──不过，她的实力依旧稚嫩。

在这世界上，有许多超乎一般人想像的魔术师选择隐居。在远离尘嚣的世界中，还有许多魔术师的实力，远远超越大众公认的世界最强魔术师葛迪夫。

就人类社会的标准来看，亚莉耶塔的实力已经堪称最高层级，不过要是遇到那类强者，恐怕无法平安脱身。

「接下来的三年内，你会离开这里，进入学生宿舍生活──首先我要给你这个。」

这是我原本打算交给她的──铃铛。

我以指尖捏著铃铛摇晃后，亚莉耶塔将掌心朝上。我缓缓将铃铛摆到她手中。

铃铛交到亚莉耶塔手上之后，她神色不解地压低了眉梢，和我一样以指头夹起吊著铃铛的细绳。

「摇不出声音。老师，请问这是什么？」

「喔。这是我造的魔道具。会选择铃铛的形状，只是从用途联想的结果，形状本身没有意义。」

「这是魔道具？」

没错。虽说是铃铛，但那仅限于形状。

我交给亚莉耶塔的是铃铛状的魔道具。

「只要注入魔力，不管相隔距离多远，随时都能与我以念话交谈。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或是遇到什么困难──又或者是想听听师父的声音时，尽管使用。」

「哇……！谢谢您给我这么棒的道具！呵呵，我也许会忍不住天天用喔。」

「无所谓。虽然我是你师父，但毕竟我很闲，你尽管用。」

见到亚莉耶塔将掌中的铃铛紧紧抱在怀里，我有种心脏轻轻被勒住的感受。对我来说那只是不足挂齿的小东西，亚莉耶塔却那样珍惜。那份心意真是惹人怜爱，教人不由得想保护。

尽管实力堪称一流，但她依旧是稚嫩的存在。要守护她不受威胁所害，自然是为师的我应尽的职责。

实际上，这个铃铛内含的功能不只如此。这个铃铛能感知来自强者的恶意，保护亚莉耶塔不受危险。不只是如此，察觉危险的范围还包含了精神因外在原因出现异常的状况，甚至能预知灾害，一旦察觉就会直接通知我。这功能的效力和通话功能一样，即便我置身魔界或天界都同样能轻易传达。

虽然我觉得这功能稍嫌保护过度，但是保险愈完善愈好。

「所以了，如果一旦有课程上需要的道具或娱乐费用，尽管通知我。这是你学园生活中的第一要务。你在那边的生活我并非瞭若指掌，和我约好有什么事都不会顾虑，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

哎，实际上因为我自己会跟过去，这已经成为没必要的道具了。

不过我也用不著特地说明，既然都已经制作了，刻意不给她也没意义。

「很好。那么关于在学园的生活──」

这话题就到此为止，我开始对亚莉耶塔说明学园生活，同时让自己重新确认葛迪夫对我的多项叮咛。

话虽如此，事关社会上一般常识──特别是最近的常识，恐怕是亚莉耶塔懂得比我多。

葛迪夫特别耳提面命的就是，要尽可能隐瞒魔术师『提欧·伊鲁布拉姆』的存在。

虽然那主要是对我提出的请求，我将之转告亚莉耶塔后，她虽然显露不满但也顺从地接受了。

「在有些传闻之中老师是个非常恐怖的人，没办法解开这类误会，我觉得有点寂寞。」

询问她不满的理由，得到的回答让我心头泛起暖意。

「有些传闻已经根深蒂固，而且谣言本来就会不胫而走，事到如今我也不会介意。不过你这份心意我就心领了。」

事到如今无足轻重的大众要怎么品评我都无所谓，不过亚莉耶塔有这种感受──让我出乎意料地开心。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便欣然微笑。从那柔和的笑容能感受到信赖。

见到她的反应，让我不禁有些心疼。虽然我能待在这孩子身旁，但这孩子接下来会觉得我不在身边而度过三年时光。

到入学已经不到一个月。那么至少在这段时间对她比平常温柔点吧。

于是我们的时间一点点流逝。

在我漫长的生涯之中，这一个月大概会感觉起来特别短暂吧。

◆

「……呵呵。」

和老师道过晚安后，我回到自己房间，抱紧了枕头。

因为自心底涌现的微笑和幸福的心情感觉快要满出来了，让我想压住嘴边。

说不定是我搞错了？万一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原本还留有这种程度的怀疑。

不过我没有认错。啊啊，真如我所想的，我在测验时遇见的──就是老师！

提欧多尔·芙拉姆。最初我见到『他』的模样时大吃一惊。因为那模样就和我想像年轻时的老师时，浮现心头的身影一模一样。

再加上名字是『提欧多尔·芙拉姆』。我马上就发现那是从『提欧·伊鲁布拉姆』修改而来的。

起初我以为他可能有其他用意才来到测验会场。也曾思考过，老师可能想告诉我某些事。

但是听了今天老师说的话，他似乎认为我没有识破他的『变装』。

改变外观、改变名字，与我一同接受入学测验。理由大概是──老师也和我一样，对这次的分离觉得难受吧？

如果他只是担心，想为我打气或是给我建言，那么他应该没必要对我隐藏身分才对。既然他对我也隐藏身分，就表示将来三年内他会以『提欧多尔·芙拉姆』的身分度过吧？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

「啊～我真的好幸福……！」

太幸福了，让我险些大叫。

用不著和最喜欢的人分开。我最喜欢的人同样重视著我。

不惜隐姓埋名，不让我知道，也要在我身旁守候著我。那份心意让我觉得好感动。

所以刚才老师对我的疑问装傻的时候，我就决定不要再多过问了。

万一老师因此打消主意不到学园就读，我想必没办法重新振作，更重要的是我无法糟蹋老师的一番好意。

……之前那样沉重的心情现在完全消散了。现在对于到学园上学，我心中只剩下期待。

虽然是伪装的关系，但是能与老师成为『同学』，这辈子恐怕只有这次机会。

「呵呵……最喜欢你了，老师！」

虽然到开学还有一个月，在那之前我也会好好修行。晚上还是得早点睡──但我实在太期待了。

辗转难眠的夜晚好像还会持续好一阵子。

第一卷 第四话 来到资优班

开学典礼到了。不出所料这一个月非常短暂，感觉转眼间这一天就来了。

「那我出发了喔。」

「去吧。好好加油。」

就像接受入学测验那天一样，我们在校门口向彼此道别。

对亚莉耶塔来说，从今天起就是长达三年的离别。

最近这阵子她显得比过去更加黏人，大概是觉得离别很难受吧──虽然我这么认为，但是她的表情充满了活力，眼眸绽放著坚定的意志之光。

她过去有一阵子对上学显得态度消极，不过现在似乎取回了期待学园生活的心境。

我的其中一桩担心事似乎会以杞人忧天收场。是我太过小看自己的弟子，我得引以为戒。

对此我虽然心情有点寂寞，但是弟子的成长还是单纯让我欣喜。

「凭你现在的实力没什么好担心的。尽管好好享受吧。」

「好的！这一切都是拜师父所赐。」

──哎，虽然她的缺点就是稍嫌太过谦逊，不过只要在学园体认到自己的实力，这部分就会渐渐改善吧。

我明明就什么事都没做，真是谦虚的孩子。回想起来，从测验那天起她便明显地一天比一天开朗且积极。那也是因为参加测验，让她终于能正确评估自己的实力，让她有所成长了吧。

亚莉耶塔再次对我使劲挥手，留下一句「我走了」后走进学园大门。

此时此刻，我也该暂时告别师父这个身分了。

从今天起『提欧·伊鲁布拉姆』要暂时休息了。

我使用妨碍认知的魔术，欺骗众人的视线，同时施展返老还童的魔术。

如此一来『提欧·伊鲁布拉姆』就暂时从世界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造访学园的学生『提欧多尔·芙拉姆』。

解除妨碍认知的魔术后，我的存在渐渐进入周遭旁人的意识中。我的外观打扮不再是刚才那袭惹人注目的长袍，不再有人特别转头看向我。

看来我已经自然而然融入周遭了。

我立刻就前往事先接到通知的那间教室，等待开学典礼开始。

推开侧拉式的门，眼前有一群少年少女。

同年龄中拥有的魔术师资质特别优秀的『资优班』学生映入眼帘。

在那之中当然──

「提欧多尔同学，好久不见了。」

「是亚莉耶塔啊。上次见面是入学测验时了。」

我的弟子──更正，我的同学亚莉耶塔·佩尔提亚的身影也在场。

亚莉耶塔快步跑向我，换作是提欧·伊鲁布拉姆的话应该就能伸展双臂抱住她，不过与她非亲非故的提欧多尔·芙拉姆办不到。这让我觉得有些不满。

不过，亚莉耶塔似乎是从提欧多尔身上感受到某些与我相似的部分，她的表情顿时绽放笑容，显得十分友好。

「我们都进了同一个班级呢。多多指教。」

「是的！我真的很开心。多亏如此，我应该能过上愉快的学园生活。」

那亲昵不设防的笑容，让我也跟著笑了起来。

和我当初收她当弟子时相比，已经变得开朗许多了啊。

她这样应该能交到许多朋友吧。因为她如此惹人怜爱，害虫的存在也让我担心就是了。

这时，我注意到刚才充满活力的教室顿时变得安静。

我感到不对劲而环顾四周──我发现资优班的学生们都看著我和亚莉耶塔。

「听说就只有那两个人达成目标……」

「男的好像连结界一并破坏了。」

我还以为是怎么了，原来是这样。稍微分辨传到耳畔的窃窃私语，大多数的话题都不离那天的入学测验。

看来我似乎展现太多力量了。当然在我之后也没有其他人能伤及魔石。考生共有一万人以上，达成者仅两人，那么会受人注目也是当然的吧。

考生超过一万人，合格者大约是其中两成。其中被编入这个资优班的人仅有三十名──尽管置身此处，我们两人依然与众不同。视线的种类各有不同，但提防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不过，现况就亚莉耶塔置身的环境而言不够理想啊。

虽然我想设法让她能融入班级──但我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我能动用的手段只有以魔术洗脑而已，真伤脑筋。

已经习惯这种视线的我还另当别论，对亚莉耶塔不太好──当我这么想著，教室的门发出声响而开启。

「开学典礼要开始了。各位学生请按照座号排队。」

看来开学典礼的开始时间已经到了。

这些问题就等之后再说吧。

座号似乎是按照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排列，按照座号排队后，眼熟的金发在我前方摇摆。

这少女是我特别注意的学生之一。

我记得她在笔试上应该拿到了满分。实技测验上拿出了仅次于亚莉耶塔──尽管两者差距甚远──的成绩。

我直盯著那头金发摇摆的模样──

「……！」

少女注意到视线而回过头来，面露吃惊的表情后瞪了我一眼，再度转头朝向前方。

……唔嗯？是我的视线让她觉得心烦吗？或者是其他理由？看来她对我没有好感。

哎，无所谓。

亚莉耶塔之外的其他人对我有何感想，我一点也不在意。

之后我不再观察少女，跟著队伍前进而迈开步伐。

最后我抵达的场所，是施加了牢固防御魔法的讲堂。

明明并非要人聚集之处却设下这种程度的防御魔法，可以推测此处虽然名为讲堂，但平常的用途应该是修练场之类的吧。

同样被带到此处的学生们的视线朝讲台集中，学园的教师群正站在台上，其中位置最醒目的就是葛迪夫。

「欢迎各位来到这座圣寇特中央魔术学园。我名为葛迪夫·戈多里克。担任这座学园的学园长。」

我还以为开学典礼有什么用意，但根本没什么。应该只是为了激励学生以及为学生们做未来的心理建设。

光看资优班的各位学生，想必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我对开学典礼的存在意义存疑。

不过──

「是葛迪夫·戈多里克本人耶……！」

「那、那就是世上最强的魔术师……！」

「传说中他独自一人就击退了包围王都的龙群！」

对学生来说，光是葛迪夫·戈多里克这个名号似乎就有其效力了。

在三界战争中扬名立万，真正的活传说。其活跃不仅止于此，最终成为了屡次拯救世界的最强魔术师，更是和平的象徵──这就是众人眼中的葛迪夫。

葛迪夫心满意足地望著骚动声四起的学生们，高举起双臂。

于是讲堂中，赤红、湛蓝、翠绿──地水火风、冰与雷，各种属性的魔力球顿时出现，在半空中舞动。

「好厉害……！全属性的魔术一次操纵这么多……！」

「好美……真是优美的魔术啊……」

同时并精密控制多种属性的魔术。而且是在相当宽广的范围内，远离自己身体的状态下产生。动用了魔术这门学问上被视作难关的所有高等技术，的确是值得称赞的表演。

要办到这么精密的动作，在人类社会中找不到第二个人吧。

「各位历经了严苛的测验与漫长岁月的钻研，终于来到了本校。老夫代表诸位教师欢迎各位，并宣誓将尽一切所能协助各位！」

展现世上独一无二的技术并激励学生，讲堂中充满了欢呼声。

因为某人的技术感到兴奋，我已经很久没体验到这种经验。不过辛苦进入这所名门学校，置身这般情境中自然也会情绪昂扬吧。

「所以──希望各位切勿自恃甚高，努力地培育自己的能力──」

然而这般英雄的演讲，也只是老人家的老生常谈。

尽管如此大多数学生们还是专心聆听，可见葛迪夫这号人物多么有份量。

不过对我就有点无聊了。

我很明白。如果放任老人家喋喋不休，话不会有说完的一天。

「（太长了。讲重点。）」

「（……提欧阁下！这太残忍了……这是老夫一年仅只一次的乐趣啊……）」

我用念话要求葛迪夫早点结束演讲后，因许久未曾感受到的疲惫而叹了口气。

「……那么老夫的话就说到这里了。再说下去就是老人不服老，未来就交由各位谱写了。」

葛迪夫摆出一副「我很乾脆吧？」的态度结束了演讲。但如果我不要求，他肯定还想讲下去吧，还真是爱面子。

不过在周遭的学生眼中似乎颇受好评。我听见有些人说『行动胜于言词的意思吗？』。

「那么入学典礼就此结束。学长姐会带领各位到各自教室。明年就轮到你们站到这个立场了，先好好见识各位的榜样。那么预祝各位拥有充实的学园生活。」

葛迪夫草草结束了开学典礼，尽可能保持威严离开讲台。

周遭的反应大多显得兴奋尚未消褪，尽管听了老人家的长篇大论，威严的积蓄似乎还没耗尽。

典礼结束，教师们不知在讨论什么，学生们则在学长姐的带领下离开会场。

「接下来由我们率领你们。我是资优班二年级的路德·沃迪斯。」

「我也是二年级，名叫塔娜·梅露谢。请多指教～」

率领我们资优班的学长姐，同样也来自资优班。

我在迈开步伐的同时，估测两人的实力──原来如此，看来他们接受了水准不差的教育。两人的魔力量大幅胜过一年级资优班的平均。可以想见在二年级资优班之中大概也是最强或名列前茅的水准吧，不过当初一年级时应该不到这个程度。

尽管如此，与亚莉耶塔相比还是落后好一段距离，不过──

「那么我们就离开了。希望你们也能顺利成长。」

「有机会见面再聊聊吧～」

无论如何，既然一年级资优班的某人能够成长到这个水准，就能期待课程对亚莉耶塔的实力发挥最起码的助益。因为负责指导资优班的教师想必还算有实力。

回到教室后发现，黑板上已经画了座位表，座位分配了编号，对照到每个人的座号。

「座位没排在一起啊。」

「是的。虽然遗憾，晚点再聊吧。」

根据座位分配，我的座位和亚莉耶塔隔得很远。

这可不行。既然要在同一个教室上课，还是最好要坐在近一点的位置。如果决定座位是用抽签，要操纵结果也是易如反掌，不过──

环顾四周，大家都乖巧地坐在座位上。班级导师好像很快就会到，大家正在等候老师到来吧。

我效仿旁人，坐到编号与自己座号相同的座位上。

学生们的窃窃私语飘到耳畔，稍微聆听可知大家聊的都是班级导师的话题。

对此我也有些兴趣。

此处是人称世界最高峰的教育机构，要负责指导这所学校的资优班，那教师究竟有几分实力──

虽然我等候教师的心境不同于其他学生，但是怀著好奇而等候这点并无不同。这种返老还童般奇异的舒适感受，让我不禁挑起嘴角。

等到最后，来到眼前的教师──

门朝旁边滑开，高个子的身影现身。

「看来各位都就座了。」

来到教室的，是个男性。

不过──我明确地挑起嘴角。因为走进教室的男性并不简单。

戴著单片眼镜的高个子男性。狭长的眼眸与倒竖的发丝给人强势的印象，但平稳的神色散发著一股冷静的气氛。

光就外观来看，就这样而已。不过那只限于表面上。

原来是这样，伪装得真高明啊。

人界设立这所学校是为了对抗有朝一日终将复活的魔王以及残余的魔物，但这所学校的资优班导师──竟然是『魔族』啊。

虽然葛迪夫个性上小鼻子小眼睛，但魔术实力无庸置疑。他不可能没发现。既然这样，这男人是凭自己的意志决定待在这里的。

「我是负责指导本资优班的导师，名叫瓦廉斯·艾翁。虽然擅长的魔术是暗属性，但你们的课程全部都由我一手包办。不管有什么疑问，尽管对我提出。我可以保证将对你们的实力有所助益。」

虽然话语声给人冷静与冷淡的印象，但是感觉不到敌意与鄙视。想必是背后有实力支持的沉著吧。

实际上他的魔力相当可观。虽然还不及葛迪夫，但就现况来说还在亚莉耶塔之上吧。换言之，在人类社会中毫无疑问算得上最高水准，像这样在公众面前现身的魔术师之中，大概排得上前十名。

我估测，他的年龄大概和葛迪夫相去不远吧。

魔力就如同肌肉，会随著使用而增加，但不同于肌肉的是，魔力不会随著年龄而衰退。所以光是能活得比较久就比较有利，魔术就是这样。

正因如此，光是身为魔族就已经比人类有利。虽然魔族中也有许多种族，瓦廉斯的出身应该是寿命特别长的种族吧。

不过，没想到居然还有个性这么圆融的魔族。

我虽然不谙人情世故，但在和亚莉耶塔相处之下，也渐渐开始理解人情的温暖。

站在同样身为教导者的立场，我在瓦廉斯的话语中感受到温情。

「那么，就请每个人做自我介绍吧。」

像这样主导自我介绍也是个好证据。人类社会中生活所需的学习先不提，我认为学习魔术只需要一位好教师就很够了。

他之所以想培育学生间的情谊，大概也是希望学生们能过著更好的校园生活吧。

「一号。亚莉耶塔·佩尔提亚。」

「有。」

我虽然尝试多方分析，不过这其实不重要。

第一个自我介绍的就是亚莉耶塔，这件事重要多了。

虽然我肯定这孩子拥有坚强的精神，但现在她已经置身奇异的目光之中，还要第一个自我介绍，会觉得紧张也不奇怪吧──

「我名叫亚莉耶塔·佩尔提亚。兴趣是修练魔术，尊敬的人物是我的师父。希望能与各位好好相处。」

她接下了半是好奇半是敬畏，同时带有些许嫉妒的视线，态度毅然地清楚说道。

……非常好。她心里不可能不觉得紧张，但她还是流畅而且毫不畏惧地开口介绍自己，一字一句是如此凛然。

在这个班级上看起来稍嫌稚气未褪的容貌，以及凛然的态度，两者的反差是那样惹人怜爱。灿烂的笑容更加凸显了那份清纯，一瞬间就化解了尖锐的视线。

她简洁的自我介绍让原本偏向敌视的气氛顿时转为友善，除了了不起之外无以形容。

况且在测验中已经展现了那般实力。男同学已经被她的可爱所击倒，而女同学恐怕就连嫉妒都会自认可耻──这种看法可能也包含了身为师父的偏袒吧。

「唔嗯，辛苦了。下一位。」

看来瓦廉斯外观看似冷淡，却是个性情温和的人物。

尽管感想简洁，但他面露柔和微笑称赞亚莉耶塔。

于是自我介绍持续进行。

此处不愧是资优班，堪称人才济济。只要不遭遇决定性的挫折，每个人都能在魔术上有所成就吧。

其中有几个人像是──

「我是休利欧·廉特海姆！自认是个好相处的家伙，请别客气尽管找我讲话！兴趣是听音乐之类的，也喜欢看戏剧。有机会的话一起去吧！」

第一印象有些轻浮的少年『休利欧·廉特海姆』和──

「夏洛特·索尼基。听到姓氏也许有些人有印象，我是索尼基家的二女儿。还请多多指教。」

一头轻柔的金发与挑高的眼角令人印象深刻，身材娇小的『夏洛特·索尼基』。这两人在资优班中也算得上鹤立鸡群。

特别是名叫夏洛特的少女，似乎相当知名。听四周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她的姓氏『索尼基』似乎就是以优秀闻名的贵族家。

其实我原本以为我对亚莉耶塔以外的孩童不会有兴趣，这倒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休利欧』和『夏洛特』。如果我能好好锻练这两人，应该会得到很有趣的结果吧。

哎，我已经有亚莉耶塔这个弟子了，这也只是一种假设而已。

「那么下一位……提欧多尔·芙拉姆。」

这时。

因为出乎意料的人才而感到雀跃时，似乎轮到我了。

听见教师呼唤我的假名，我自座位站起身。

于是──

「嗯……？啥！？你、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教师一见到我的模样，顿时猛然向后退，后脑勺撞上黑板。

尽管如此，瓦廉斯的视线从未自我身上挪开。他展现最大限度的戒心，预备了随时都能把这一带化为焦土的魔力。

……唔嗯？

「（和『三界战争』有关的人吗？……等等，你的长相我好像似曾相识。）」

「（……念话！你果然就是『提欧·伊鲁布拉姆』吧！？『天魔』来这学园究竟有何贵干！）」

我尝试用念话向他搭话，名叫瓦廉斯的教师似乎忆起了我的真名。

我试著回忆『天魔』是在哪个时代的名号，看来他应该是三界战争时代的人物，不会错的。

这时我仔细回忆过去，这才想起。对了，印象中这家伙和当时的葛迪夫战斗过。既然是那时候的我留有印象的人物，应该持有相当高水准的实力才对。

不过这下可伤脑筋了。说到三界战争，那就是我最频繁现身的时期。要是他多嘴，要特地消抹记忆之类的处理手续可说非常麻烦。

这会抵触我的「坚持」──尽可能不要施展记忆处理等，直接作用于亚莉耶塔身上的魔术，而且只要状况允许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收起你的魔术。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应该明白这种程度的魔术对我无效吧？）」

「（啧……！）」

现在瓦廉斯的脸庞发青得好像他身为魔族应有的肤色浮现。至于他是不是蓝皮肤的魔族，这并不重要，不过以念话交谈的我们正互相直视著彼此而且一语不发，开始有学生感到疑惑。这点无法置之不理。

「（我长话短说。不要多嘴。我只是想亲眼确认弟子的成长才来到这里。只要你不要碍事，我也会低调行事。）」

「（胡说八道！你这家伙在三界战争干了什么好事，你可别说你已经忘了！）」

「（我只是终结战争而已。应该是善良的行径吧？）」

「（用三天就结束了持续超过百年的战争，这种家伙能用善良的字眼来归类吗！我问过理由，回答可是『开始觉得烦了』喔！一时兴起就做出这种事的家伙，有谁会相信啊！）」

因为我们是用思考对话，用语气来描述也许不太对，不过他的语气愈来愈激动了。

不，也许这才是『本性』吧。刚才那样沉著冷静的气氛，是瓦廉斯身为教师的那一面吧。哎，这也不重要就是了。

「（听好了，我再说一次。『不要多嘴』。）」

「（……！）」

「（只要你闭嘴，我就会配合你，不做超出学生范围的事。不管怎么样，你除了相信我会守信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吧？……除非有事危及亚莉耶塔，我才会主动出手介入。所以你现在先闭上嘴，让我自我介绍。）」

我这次语气更加强硬，命令般如此告知。

于是瓦廉斯摆出了将辛酸吞进腹里的表情，使劲叹息。

看来他刚才很『紧张』。

「老师，请问怎么了吗？」

其中一位学生终于难忍困惑，提出疑问。

瓦廉斯瞥了我一眼，调匀呼吸后，睁开眼睛。

「没、没什么事。因为提欧多尔·芙拉姆和我过去认识的人很神似，让我吓到了。」

他的口吻变回了身为教师的瓦廉斯·艾翁。

这样就对了。如果当时他站在魔界那边参加三界战争，与我冲突对他来说肯定没有好处吧。

「既然这样，我就自我介绍了。我名叫提欧多尔·芙拉姆。虽然涉世未深，但是对魔术还算有自信。喜欢的是努力和创意。多多指教。」

虽然瓦廉斯似乎在心中唾弃，但我并没有说谎。

我对魔术有自信，在登峰造极的途中也需要努力与创意。如今我最喜欢的是看亚莉耶塔展现这些要素。

我对瓦廉斯投出视线，脸色苍白的他发出了要我坐下的指示，我便顺从地坐下。

不久之后，瓦廉斯大概也明白我真的不打算惹事生非了吧。他恢复原本的精神状态，以平淡的语调开始说明日后的事项。

在这学园内能学习的事物、学园内可使用的设施、在毕业前可取得的资格──原来如此，这一切对于在人世中生活想必都有助益。

为了让亚莉耶塔找到她将来想做的事，肯定会派上用场吧。我对这座学校和瓦廉斯大致还算满足，不过──

「……那么说明大致上就到此结束。今天就直接解散──」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问。）」

「（可恶，要干嘛！）」

我还有个不满。

「（不换座位吗？）」

「……」

问题就在当下的座位。

在这个位置，上课时我没办法看见亚莉耶塔。

送出魔术师之眼就另当别论，不过每次都要施展魔术也太麻烦了，而且还是以肉眼见证最好。

「……在解散之前，我想先换座位。」

「呜哦哦！不愧是资优班的老师，真懂我们！」

因瓦廉斯这句话而兴奋的正是刚才那位少年休利欧。

感觉是个稚气未褪的少年。对这年纪的学生来说，这些事也特别有趣吧。

不须多做解释，教室内紧张的气氛顿时被轻松快活的气氛所取代。

看来这似乎让学生们提升了对瓦廉斯的评价，真希望他懂得感恩。

「我这就来准备抽签，稍等一下……」

但是瓦廉斯的肩膀无奈地下垂。

真是的，这家伙也和葛迪夫一样，不知为何老是把我当作恶人看待。

不过相处起来和那家伙一样的话，应该能好好共处吧。虽然非常轻微，我也同样为了不习惯的日后生活感到忧虑。幸好他是这种懂得通融的个性。

靠著换位子，我顺利得到的座位能清楚看见上课时的亚莉耶塔。

原来如此。学校生活还真不错嘛。对未来未知的生活，我不禁心生期待。

◆

「大家都换好座位了吧。那么今天就真的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男女分开各自前往宿舍。我去叫负责率领女同学的教师，这段时间各位可以聊天交流。」

我要求的更换座位结束后，瓦廉斯宣布今天的行程到此为止，离开了教室。

瓦廉斯走出教室，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顿时充满了欢喜之情。

在世界最顶尖的学校结束了一天的充实感；摆脱了因此而生的紧张；感觉起来面恶心善的优秀教师──在为了今天而努力至今的少年少女眼中，今天想必是最棒的一天吧。

学生们忠实遵守瓦廉斯的指示，每个人都找人尽情交谈。

有些同学在测验时就意气相投，有些人与邻座同学聊天，较罕见的则是从私塾就有交情等等──形形色色的对话充斥著教室各处。

「对了对了，亚莉耶塔同学是从哪来的？」

「之前上哪间私塾？」

在这情境中，环绕在亚莉耶塔身旁的同学们有男有女。

美丽的容貌与优秀的实力，出类拔萃的条件会吸引众人，即便在这个资优班也不例外。

「呃，这是我第一次来学校。在这之前我有个非常了不起的老师，一对一指导我修行。」

「就是你说的那个你尊敬的师父？」

「你没上过私塾喔？好厉害！」

今天头一次见面的情境中，这种回答原本也有可能招来嫉妒，不过现在只是更加深了对亚莉耶塔的欣羡眼神。

改变了负面气氛的关键，显然就是刚才的自我介绍吧。

该怎么说才好……亚莉耶塔就是会让人萌生保护欲。与同年龄学子相比之下娇小的身躯、有礼的态度、虽然优秀但绝不高傲。

虽然她是我的弟子，但在身为学生这方面我也得效仿她。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有没有在意的对象？」

「哇哇……大家一下子这样问，我答不上来！」

话说回来──哼哼，见到了满少见的反应。

被学生们包围的亚莉耶塔很明显觉得不知所措。她这样的反应十分少见。

虽然刚接到我的宅邸生活时并非如此，不过近来她的身心都成长得愈来愈强健，几乎不再慌张地手足无措。

为了把爱徒的身影烙印在脑海中，我佯装冷静观察著亚莉耶塔。

「呜哇～亚莉耶塔同学真是超人气耶。」

就在这时，从我头顶上传来说话声。

语调轻佻，内容让我一度以为是自言自语，但我不经意地抬起头一看，与说话者视线对上。

看来他真的是在和我说话。

「我记得你叫休利欧吧？」

「哦！你记得我啊！不愧是出类拔萃的合格榜首……啊，这样说听起来似乎有点像挖苦？」

站在该处的是我抱持兴趣的其中一人，休利欧·廉特海姆。

轻佻的态度与亲昵的笑容。

他自认有点像挖苦而补上这句话，不过从那轻快的语气就能马上知道他并没有恶意。

我马上就明白，这位少年大概相当擅长与人沟通。

「没有，没什么。话说你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啦，只是觉得有点好奇。或者该说是大家的代理人吧？你和亚莉耶塔同学好像很熟，合格者的第一和第二名恰巧彼此认识，大家好像都觉得好奇，所以我就来找你问清楚啦。」

听了我笨拙的回答，他脸上毫无反感，反倒是继续延伸话题，看来他非常有一手啊。

不过他说的话似乎并非谎言，稍微注意周遭就能发现，有些同学的注意力就如休利欧所说的，放在我身上。

……唔嗯。接受测验时我过于重视挫葛迪夫的威风，结果表现得太过醒目了。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测验时。不过当时我就注意到她是优秀的魔术师了。」

「咦？真的？我看你们两个明明就很要好啊……」

「那是源自于她的个性吧。如你所见……我不擅长跟人对话。态度和表情容易招惹误会。不会介意又愿意和我说话的人物相当贵重。就这角度而言，休利欧你也是个不错的谈话对象。」

「哦哦？你的个性有点出乎意料喔。不过听你这样讲，我感觉也不错。」

看来他原本对我抱持不小的戒心，为了藉由与休利欧的对话拂拭这种印象，我尽可能低调地回答。

和他聊起来相当自在也是事实。在完全对等的状态下以会话交流，这对我是相当新奇的感觉。此外因为对方主动带领话题，让我自己也感到自己变得稍微多话了些。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更恐怖的家伙，感觉有点意外啊。笑起来印象就不一样了，你对其他同学也这样应该不错喔。」

「我会当作参考。」

「嘿嘿，那就好！就这样啦，我去其他人那边看看！」

他会对我搭话，是因为他正在对全班同学打招呼的途中吧？

虽然感觉只是顺便讲句话，但我并不反感。反倒觉得敬佩。这种费心与人交流的个性，我就算特别提醒自己也很难办到。

此外，多亏有休利欧找我说话，其他学生对我的视线感觉也缓和许多。

不同于朝向亚莉耶塔的视线，之前朝我而来的视线有十成是恐惧与警戒，现在感觉稍微舒服些了。

在众人环视下，要有所行动也会不方便。

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还是应该由我主动解除众人的戒心才对。

像休利欧那样找所有人打招呼应该最为理想，不过我无法像他那样。

「提欧多尔同学。我应该没记错吧？不嫌弃的话可以稍微讲几句话吗？」

「我记得──你叫夏洛特·索尼基吧。」

「哎呀，看来你记得我啊，真是光荣。」

在我思考的时候，这回是夏洛特·索尼基主动找上了我。除了亚莉耶塔之外，她和休利欧就是我少数记得名字的同学之一。

因为预料之外的人物主动攀谈，我挑起眉梢。

坦白说，我完全没料到她会主动找我搭话。我还有印象，不久之前往讲堂移动时，曾经被她瞪了一眼。

不过，她对我的印象似乎不太好──我这样的想法似乎没有错。

因为她找我搭话的方式虽然有点类似休利欧，不过语气中却带著休利欧所没有的敌意。

「看这情况──你大概不是来找我建立友谊的吧？」

「你也明白吧？对，你没猜错。今天我只是来跟你打个招呼。」

虽然说是来打招呼，但她微微眯起的眼神中不含友善的笑意。

既然不是为了建立友谊而来，那目的想必就是宣战吧。

「虽然你在测验上表现得令人惊艳──但是身为索尼基家的子女，无法忍受自己不在第一名。」

夏洛特脸上挂著笑容，如此说道。

细微的愤怒，以及压抑在脸皮底下的青涩怒气。就他人对我投出的感情来说，感觉同样新奇。

非常不错。她在测验中展现的笔试与实技都相当优秀。我现在也能感觉到她潜藏的魔力，要称之为天才也不夸张。

也因此，刚才我的注意力才会被优秀的她所吸引。既然实力值得我特别注目，只要她见过我在实技测验上的表现，她至少也该明白彼此之间实力差距大到无法想像。尽管如此她依然这样对我找碴──真是愚昧。不过，这也很好。

「哦？那你想怎样？」

「我会超越你。你应该也明白吧，我今天是来宣战的。」

虽然我蛰居于次元狭缝中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我真的很久没当面感受到年轻气盛的敌意了。

葛迪夫等人要是见到这场面，也许会脸色发青吧──不过我已经许久没见到『敌手』这种存在，这也是不错的生活点缀。

「这样啊，我会期待。」

「……哼。」

我这句话发自真心。

虽然她对此不大开心，但我心中期待是事实，只是坦白说出口而已。

我见到她的反应而挑起嘴角时──

「……提欧多尔同学？您现在很忙吗？」

亚莉耶塔脱离了学生的包围，走向我这边。

……话说到底是为什么？亚莉耶塔脸上明明摆著平稳的笑容，却无意识中渗出一股魔力在她身旁飘荡。

「咿！」

虽然只有些微的魔力外漏，常人若非极端提升注意力就无法察觉，不过夏洛特似乎感受到了其他的『压力』，发出了尖细的惊叫。

「亚、亚莉耶塔·佩尔提亚同学。你也同样是我必须跨越的高墙，还请你千万不要懈怠了。」

但是夏洛特立刻就振作起来，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去。

……唔嗯。虽然能力优秀，但态度高傲，器量也许比想像中狭隘。

「呃，我记得她是……夏洛特·索尼基同学吧？」

「是啊。她说要超越我们，要我们等著瞧。」

「……哦？真是有趣的人。我还另当别论，居然想超越提欧同学。」

她虽然挂著笑容，但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让我不禁心生疑惑。

不过在我眨眼之后，亚莉耶塔的表情变回了平常的柔和笑容。

「呼……哎，无所谓。话说回来你那边还好吗？在学校过得下去？」

「是的。各位都对我很好。虽然很热闹，让我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亚莉耶塔视线不时飘向一旁，在该处我见到几位少女大动作地挥手。

她想必几乎不曾经验过这种热闹的场合吧，不知所措也很正常。

而且就连我自己也罕见地有种待起来不太自在的感觉。

不过先前最让我介意的旁观视线，现在已经和缓许多了。

「话说回来大家的个性都好开朗。我原以为大多数的同学会自恃为菁英。」

「是啊──聚集在此的都是各地私塾中的顶尖好手吧。也许本质上积极开朗的人就特别多。」

与亚莉耶塔交谈时，她提起了资优班学生间的气氛。

就如她所说，我原先也认为既然是这种场所的资优班，应该会有更强烈的选民思想般的气氛挥之不去，但那似乎并非事实。

优秀的魔术师萌生强烈的自我意识，这并不稀奇。不过在场的学子之中，这类负面的感情似乎比较少。

当然也绝非完全不存在──就如我刚才所述，优等生绝大多数都是各地私塾的顶尖好手，聚集于此的每个人都称得上是受人欣羡的那一方。

在我身旁修行之前，亚莉耶塔置身于抬头仰望光辉的那一方。本人高洁的精神似乎让她不至于心生嫉妒，但是一想到大家也许都『天赋异禀』而怀著选民思想般的观念，就让她不由得紧张吧。

与亚莉耶塔间的对话流畅地持续著。

不过在这段时间内，亚莉耶塔一直显得心神不宁。

我们都这么亲昵地交谈了，她应该不至于认为我怀著『天赋异禀』者的选民思想吧，但是这陌生的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禁如此思索时──

「那、那个！提欧……多尔同学。其实我有个请求……」

亚莉耶塔紧张地正色说道。我在宅邸还没见过她这模样。

「……？尽管说来听听。」

我当然不可能轻视亚莉耶塔的请求。

我想都不想就回答，亚莉耶塔短暂迟疑后吸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

「那个，我可以叫你『提欧同学』吗？」

于是她绞尽勇气，对我开口。

……真是出乎意料。看来她已经与『提欧多尔』相当亲近了啊。

不难推测，她大概在『提欧多尔』身上找到了我的影子。

虽然她看起来态度平静。不过其实还是免不了紧张吧。

希望能用昵称称呼我──这就是她对我发出的讯息与契约，希望能与我成为朋友吧。

接受这个含有亲爱之情的愿望，藉此缔结友谊。

我对此虽然觉得欣喜，但同时在心中皱起眉头。这件事本身值得欢迎，但是提欧就是我的本名。

让她一直用同一个名字称呼我，当身影与名称重合，她也许会识破我就是师父本人──这部分我稍微不乐见。

「喔……可以啊。」

「……！真的很谢谢你！」

不过那是另一回事。让亚莉耶塔以昵称称呼的经验无可取代。

学园生活真是美好。人活著就该多多挑战全新的事物啊。我因为这份感动而颤抖时，之前曾在测验上见到的女教师与瓦廉斯一同回到教室。

很遗憾宿舍是男女分开，这也是当然的吧。考虑到偷窥这个字眼，我也无法轻言动用魔术师之眼，就保证私人空间这点而言，她也需要我的视线无法触及的时间吧。

这当然还是让我有些寂寞──不过现在学园生活更让我期待。

我低声轻笑，虽然注意到瓦廉斯因此再度提升戒心，但现在的我心情非常好。

伴随著鲜艳的色彩，全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第一卷 第五话 第一堂课

以学生身分在魔法学校度过的第一天开始了。

对我来说早就没东西好学了。与其说是身为学生的生活，不如说是观察亚莉耶塔凭自身能力向前进的第一天吧。

「那么，课程从现在开始。各位没有忘记把魔法器具带来吧？」

不过这先摆一旁。既然我以学生身分待在这里，我也有意愿尽可能服从校方下达的指示。

现在我们来到了昨天葛迪夫对学生演讲的讲堂。

果不其然，宽敞又牢固的空间同时也身兼魔术修练场。

「今天要教的是基本魔术的使用法。听到基本技巧这字眼，也许会有人觉得期望落空吧。不过尽管放心，虽说是基本的魔术，但今天要教的是应用的技术。」

他的语气平淡，同时对摆出无聊神色的学生投出锐利的视线，继续授课。

心声被瓦廉斯说中的学生倒抽一口气，原本就认真听课的学生则端正姿势。

学生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啊。尽管学生数量多，依旧不忘去注意每一个人，这是优秀教师的证据。

虽然我不打算多收几个弟子，不过瓦廉斯身为教师的作法，似乎有我值得效仿之处。

「昨天学园长的魔术各位应该还记忆犹新吧？那是魔术的远距生成法，以及魔力操纵两者合一的技术。今天就要你们学习这些技术。」

此外，像这样刺激学生学习意愿的手法也很高明。

葛迪夫的演技对学生们应是强烈的刺激，瓦廉斯将那份经验与接下来要传授的技术彼此连结。

这句话对于见到昨天的葛迪夫而深受感动的学生，想必非常有效吧。

编入这个资优班的学生们，说穿了所有人都是成功者。对于充满希望的他们来说，最终能通往憧憬之处的技术，肯定会是莫大的动力吧。

「魔术的远距生成也许还有点难，不过在战斗上是必定会派上用场的技术。用途相当广泛，不过最具代表性的还是自多方向展开攻击吧。比方说，如果能从对方的背后施展魔术，战术性马上就会提升。」

我观察著扮演教师时的瓦廉斯，学生们则是为了吸收瓦廉斯指导的技术──虽然理由不太相同，但资优班的所有人都仔细听著瓦廉斯的授课。

「那么接下来开始实作。彼此拉开充分的距离，起初只要一点点就好，在远一点的位置生成魔力，再让位置渐渐拉远。开始动作。」

于是，第一次的课程开始了。

虽然号称名门校，但气氛并不严肃，而是一团和气。

「咕、咕……成功了！这样算成功了吧！？」

「你只是从身体放出来再自己远离吧？」

在离开身体的位置生成魔术，大多数的学生都对这门技术伤透脑筋。

就如瓦廉斯所说的，要在远离身体的位置生成魔术是种高等技术。一般人进入魔术学园是从十五岁起──不过来到此处的学生为了考进名门学校，事先就已在私塾等处修习过魔术。只是魔术实力程度高到足以教学生远距发动魔术的师资不多。

尽管他们事先已经学习许多知识，遇到高等技术还是免不了一番苦战吧。

不过，还是有人已经懂得这项技术。

「哇！夏洛特同学已经能办到了！你之前就学过了吗？」

「……安静，你会打扰我集中精神。」

「啊，抱歉……」

除了亚莉耶塔，夏洛特是唯一能办到的学生。雷属魔力球飘浮在距离她身旁大约一码特的位置。

在学生时代就已经习得这种程度的远距离控制，值得赞赏。

不过这毫无疑问是高等技术。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听见同学的赞赏也回以挟带烦躁的话语。

不过这状况该怎么说才好？真是笨拙啊。我指的不是魔术方面，而是人际关系。幸好资优班的同学大多个性开朗，若在一般社会中做出这种言行，一瞬间就会陷入孤立吧。人类这种生物绝大多数都无法独自一人生活下去。与其招致厌恶，还是讨人喜欢比较聪明点吧──

这先撇开不谈。亚莉耶塔状况又如何？

「哇、哇！好厉害，亚莉耶塔同学！已经完美无缺了啊！」

「谢谢你的称赞。这项技术我之前已经学过了。」

她的技术水准已经完全满足教师的要求。

亚莉耶塔擅长的火属魔术，飘浮在远在她头顶上十码特的位置。

「了不起。在你这年纪就能如此熟练远距魔术的人想必十分罕见吧。」

「真的很谢谢您，瓦廉斯班导。不过，我只是按照我学到的去做而已。优秀的是我的老师。」

这年纪的孩子能在一码特外生成魔术就算顶尖了吧。不过亚莉耶塔轻而易就达到十倍的距离，瓦廉斯见状也不由得称赞。

在瓦廉斯驱离周遭的学生前，人人都对亚莉耶塔投出尊敬的眼神──这一幕真教人心情舒畅。

「嗯～……好难啊……」

我这样观察著亚莉耶塔时，突然间注意到附近有个女学生低声呢喃。

平常我大概不会放在心上──一定是因为我现在心情很好吧。

「你可以试著去想像有一条线，连接在想要生成魔术的位置和你的身体之间。」

「咦……提、提欧多尔同学……？好、好的！」

「线的种类不重要。不管是细是粗都可以。只要能感觉到那个位置与身体相连就好──怎么样？」

对陌生的女学生提出建议，实在不符合我平常的作风。

结果──

「成……成功了！这样算成功了吧！」

「做得很好。首先就像这样抓住感觉就好。习惯之后就能更直觉地让距离延伸到更远的位置吧。」

「谢谢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学会！提欧多尔同学果真是天才吗！？」

少女握住我的手，使劲上下摇摆。随之摇摆的黑发给我活泼的印象。

不出所料，这个资优班中个性阳光的人特别多。

「啊！……不好意思突然抓住你。我叫艾德娜。艾德娜·诺顿！多多指教！」

「喔，我是──刚才你叫过我名字，应该知道吧。」

「因为你很有名，当然知道啊。不过你真的名不虚传！我想应该没有比这更一针见血的建议了。提欧多尔同学已经学会了吧？」

「会是会啦──」

「秀一下嘛！最厉害的一招！」

「喔、喔喔……」

……等等，话说她也太积极了吧。

虽然我不由得答应，但要我秀出最厉害的招式，我也很伤脑筋。

虽然亚莉耶塔已经远远超过就学生而言正常的水准，但是表现不如亚莉耶塔的话，身为师父无法当作榜样──

不经意地一看，瓦廉斯直瞪著我瞧。他正用眼神要求我视场合行事。虽然在当学生的这段时间内我某种程度上愿意配合，但我还是不懂得拿捏。

「……这样子行吗？」

「好……好厉害！一次两个！距离还跟亚莉耶塔同学差不多！」

我迷惘到最后，决定释放两道初级魔术，位置则是和亚莉耶塔差不多的高度。

我原本的目标只是稍微超越亚莉耶塔，不过看艾德娜的反应，我也许稍微做过头了。

「怎么了？」

「呜哇……提欧多尔同学真夸张……」

「果然那家伙也办得到啊……？」

「咕……又是提欧多尔同学啊。」

艾德娜的大嗓门顿时吸引了分散在讲堂中的学生们的视线。

……这下可不妙。

吸引瞩目非我本意。果然还是不要随兴行事比较好啊。

「吶！大家！提欧多尔超厉害的喔！建议也超有效！我也马上就学会了！」

不过，因为艾德娜大声嚷嚷，学生们靠过来的就不只是视线，而是身体。

要是现在制止她，警戒心又会再度增强吧。我只能任凭她大喊，静观其变。

「咦？那个女生找提欧多尔同学教她喔？」

「也许他……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受到艾德娜的话语吸引，学生们纷纷靠近。

因为测验的结果，我虽然不至于受到畏惧，但似乎让学生们怀抱戒心，不过我现在觉得那感觉转淡许多。

虽然视线集中，但戒心放轻了──自长远角度来看，就避免惹人注目这一点来说算是有进步……应该吧？

「呃……提欧多尔同学，可以教教我们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多加我一个……」

围绕附近的学生中有几个人畏畏缩缩地提出请求。

虽然这应该是上进心胜过了畏惧的结果──但我觉得非常值得肯定。

……既然人都靠过来，而且众人也都开口了，事到如今拒绝也没好处吧。

「……可以啊。在我眼前试一次。也许我能给出一些有益的建议。」

「好、好啊！」

「嗯……！」

虽然受到提防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不过只要让他们体验成功，应该就会好转吧。

我看著学生们各自挑战远距发动魔术，提出针对性的建议。

「你似乎擅长有条理的思考。把空间看成一个一个分开的箱子，想像在箱子中注满魔力，如果可以的话就在箱中造出魔术，这样也许比较好。你则相反，你是感觉型的──如果短距离也无妨的话，你就想像有一条手臂，并在那只手上发动魔术吧。试试看。」

「箱子里……像、像这样……！？成、成功了！真的假的！？」

「想像的手臂……啊，原、原来是这样……！」

只要看一下使用魔力的手段，就能大致理解这个人的习惯。

虽然我只是配合两人的习惯而提出适合的想法，不过两名学生都完成了魔术。既然能编入这个班级，代表他们虽然程度有高低之分，但全都称得上是天才。

我不禁对对于这能够确实招收优秀学生的学园制度，以及从制度中脱颖而出之学生的优秀程度感到敬佩。

「欸、欸，我们也……」

「去找他看看吧……？」

同时他们的上进心也令人赞赏。刚才在远处观望的学生们也朝我靠过来。

虽然有一部分人并非如此。

「……」

我注意到夏洛特似乎正看著我。当视线对上，夏洛特便刻意挪开视线。

虽然有兴趣，但她似乎不打算像他们一样向我求教。那绝不是因为她没有上进心，一切都是因为她本身的自尊心吧。

不过我也喜欢她的这种态度。日后她会如何成长，我稍微有点好奇。

不过现在比起她，需要指导的是其他学生。

回过头来一看，班上大概三分之一的少年少女们已经聚集在我身旁。避免吸引瞩目的目的彻底失败了。虽然葛迪夫和瓦廉斯之前那样耳提面命──

我用眼角余光瞥向瓦廉斯，虽然那变化非常隐晦而难以分辨，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大概正觉得我变得圆融了吧。我自己也认为三界战争当时的人们要是见到这一幕，大概会有这样的感想。

既然这样，我也只能做到底了吧。

「那个，提欧多尔同学。我该怎么做才行？」

「你嘛──我看你应该偏向感觉型。把手借我。」

「呃，嗯。」

虽然事态发展出乎意料，不过我并不讨厌为人指点迷津，这点我透过亚莉耶塔体验过了。

我把手伸向女同学后，她有些纳闷地把手摆到我手上。

我握著她的手，将魔力调整到非常细微的量，让魔力环绕少女的手，从该处往半空中延伸。

「有感觉到魔力在延伸吗？让你自己的魔力顺著我的魔力移动……很好。」

「啊……像、像这样？哇、哇……！真的办到了！」

有些孩子并非循理论而是凭感觉施展魔术，只要为他们创造一次成功的经验，接下来就简单了。

我放开欣喜的少女的手后，她方才的迟疑顿时消失无踪，全力对我表现喜悦之情。

我虽然不是会主动去照顾别人的那种人，但见到年龄与亚莉耶塔相仿的少年少女对我雀跃地表达谢意，这光景还真不错。

既然这样，就帮所有人都看过一次吧──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

「那个……提欧多尔同学。」

袖子传来些许的重量，我转过头朝向一旁。

不过那嗓音对我而言再耳熟不过了，在我转头之前已经知道那是谁。

「亚莉耶塔？怎么了？」

「啊，没事，也没什么事……那个，在旁边看著让我觉得有点羡慕。我也可以参加吗……？」

是亚莉耶塔的声音。不知为何语气听起来比平常凝重，不过我可是为师的，绝不会认错人。大概是受到热闹吸引而靠过来了。嗯，积极融入班级之中是桩好事。

「我当然不会拒绝。我现在正好需要人手。这个嘛……那你就来解释使用这项技巧时的诀窍吧。和理论派的你想必十分契合吧。」

「……！好的，提欧同学！」

我区分出了理论派的人，把指导工作交给亚利耶塔后，只见亚莉耶塔面露灿烂笑容。

能为他人有所贡献让她很开心吧。她成长为有道德感的少女，真教人欣慰。

「那么各位同学，请多多指教。因为提欧同学交给我，我也会好好加油！」

「啊！真的好可爱。」

「小不点的感觉好棒喔……亚莉耶塔同学。」

不同于众人对我的戒心一直持续到刚才，亚莉耶塔已经被同班同学接纳了。也许是身材娇小又惹人怜爱，在女同学之间人气特别高。

起初我有点担心她能不能交到朋友，看来那只是多余的担忧。

大概是因为亚莉耶塔的个性认真，指点别人似乎带给她不少乐趣。

不久后，聚集至此的学生们绝大多数都习得了远距操纵魔术的技巧时──

「话说回来喔，亚莉耶塔同学和提欧多尔同学真是名不虚传。我们就算知道诀窍，就连一码特的距离都拉不开，但他们随便就能超过十码特。」

「就算是成年人的魔术师，也很难拉开那么远吧。听说只要能在五码特外施展就已经很难得了……亚莉耶塔同学他们已经远远超过这种水准。」

这时，众人选上了这个话题当作闲聊的主题。

那是毫无疑问的赞赏。其中一个人如此说道，聚集的学生纷纷提出同样的感想，那随即成为赞赏的风暴朝我们扑来。

「哇、哇……！没有啦，其实我还差得远了……！」

「才没这回事！能办到就连大人都做不到的事，已经很厉害了！」

「太过谦虚也不好喔～？吶～亚莉耶塔同学你们是上哪间私塾？如果我也上同一间，是不是也能够比现在更强一点～？」

话题转移到我们的优秀之处从何而来。

听了这问题，亚莉耶塔面露欣喜的表情。

「啊，我没有上过私塾。我有一位魔术的师父，我会的一切都是那位师父教我的。」

「没有上过私塾！？还有这么强的实力……！？」

「你、你那个师父也太厉害了吧？」

「是的！我的老师是世界第一喔！」

至于她为何回答时喜形于色，大概是因为有机会向人炫耀我吧。

我也不免觉得有些害臊，但是亚莉耶塔愿意这样称赞我，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也万分欣慰。

「高强魔术师的一对一教学喔？好羡慕喔。」

「顺便问一下，你学了哪些东西？」

「老师起初循序渐进指点我魔术的基础技术。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提升基础能力的修行。」

听了学生们的疑问，亚莉耶塔缅怀往昔般，万分珍爱地描述。

对她来说那段日子也是美好的时光吧。她和我同样珍视那段过去，使我感受到与她之间的联系，令我不禁欣喜。

「啊～……所以在测验上才有那种结果啊。可以问你修行的内容吗？」

「这个嘛……因为使用魔力能促进魔力成长，所以这方面的修行特别多。比方说使用耐热魔术站在火中，或者是反过来，持续抵抗一瞬间就能让水结冰的寒气……实战性质方面，有装上使魔力消耗量放大三倍的魔道具，并且与成群的『雷虎』战斗。」

「雷、雷虎！？那不是危险度排行上级的魔物吗！」

「站在火中……真的假的？那会出人命吧……」

「在出事之前老师会出手救我。所以我能够放心拿出全力！」

亚莉耶塔笑脸盈盈地陈述我过去要求的诸多修行，不过学生们纷纷脸色发白。

火与冰的咒文是十分常见的范围攻击，因此耐热与耐寒的魔术就是强化自身抗性的最佳魔术。一面让她熟练这种实战性质的魔术，同时增强她本身的魔力。当然我不会失手伤及亚莉耶塔的身体。

安全而且高效率，还能学习实战用魔术，我自认是一举数得的修行。

哎，置身火中也能安然自若的耐热魔术，未经相当程度的修行也办不到就是了……不过有必要那么吃惊吗？

「那、那比这么夸张的亚莉耶塔同学还厉害的提欧多尔同学到底……」

「不晓得……我连想像都会怕……」

接著学生们表情依旧凝重，话题转向我。

不过和面对亚莉耶塔不同，同学们完全没有打算问我历经何种修练。

哎，就算他们开口问，我也不能老实回答就是了。主要是因为班导阁下从刚才就一直紧盯著我的动向。

话虽如此，我的确在测验上稍微太乱来了些。就算我再怎么低调行事，只要大家注目著亚莉耶塔，自然就会聊到我的话题。

「想变强还真是辛苦……」

一位学生望向远方，呢喃说道。其他学生纷纷点头，亚莉耶塔则歪过头。

对她来说一切的修行都只是『家常便饭』。大概没有辛苦的自觉吧。

不过，学生们呢喃的话语也是事实。要变强不免辛苦。或多或少总是跑不掉。

「不过努力不会背叛人。大家一起努力吧！」

「请、请你手下留情……！」

亚莉耶塔干劲十足，学生们显得战战兢兢。

不过在课程结束后也没有额外发生其他插曲，学生们纷纷松了口气──这是我今天印象最深刻的场面。

第一卷 第六话 准备校外教学

「……这时，现身的就是本校的学园长葛迪夫·戈多里克。」

学校生活开始之后，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

我享受著风和日丽的温暖春天，观摩瓦廉斯推展课程进度，向他学习传授知识的技巧。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有关『三界战争』的历史。在我看来是实际经历过的往事，想必穷极无聊──我原本这么认为，不过内容出乎意料地饶有兴味。

其实我知道的只是战争的大概经过，细节部分我几乎一无所知。毕竟我实际参战的时候，已经是战争的尾声了。直接有所行动时，是在战争结束的前三天。

「年轻时的学园长的奋斗使人类方的死伤大幅减少，从当时尊称他为『英雄』的呼声也愈来愈高。不过在这时期魔族方也派出了人称『魔王』的战力，战斗渐趋白热化，战争毫无结束的徵兆。」

不过这时，瓦廉斯的讲课来到我已知的部分。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他说的『魔王』现身吸引了我的兴趣，我才会亲自参战。

「在这时候，突如其来现身的就是──『提欧·伊鲁布拉姆』。有关他嘛……啊～坦白说谜团重重。虽然有些学者认为他只是在战事结束的同时现身，所作所为没有太大的影响……但那是天大的谬误！」

三界战争的历史来到尾声，我的名字出现了。平常冷静的瓦廉斯很明显地情绪变差，而学生们似乎也注意到了，疑惑的骚动声响起。

但瓦廉斯并不介意，继续说道：

「那男人某一天突然现身于前线。那是战争结束三天前的事……！人类与魔族间的战争原本平分秋色，但在这男人现身后战况剧变，不只魔族的魔王在短短三天之内被打倒，全军也受到无法持续战斗下去的打击！」

这是事实。魔族派出了名为『魔王』的存在，虽然魔王对我而言不值一提，但如果置之不理，那确实是足以将人界彻底破坏的威胁。

「……失礼了，一时失态。总而言之三界战争因此收场，魔族返回魔界，此后未观察到太大的动静。因为那太过夸张的功绩，有些人认为那男人的存在只是子虚乌有，但那男人的存在是事实。只要去问学园长就能明白。」

此后三界战争结束，和平持续至今。魔族似乎相当畏惧我的存在，在三界战争后并未于人界引发大规模的事件……

听他这样统整下来，我还是觉得这完全是善良的行径。不过对于我出自一时兴起而终结战争，瓦廉斯似乎对此感到不满。

「这是我独力调查的结果──这个名叫提欧·伊鲁布拉姆的男人，早在三界战争之前就留有活动的迹象了。我个人认为打倒传说中的邪龙艾鲁威姆的，很有可能也是这个男人。其他还有──」

「……艾鲁威姆？传说故事中的邪龙？不过那是五百年前的传说耶……」

「不过感觉起来……伊鲁布拉姆和艾鲁威姆听起来有点像……」

独力调查。这字眼让我有点吓到，不过他的调查并无谬误。

邪龙艾鲁威姆是存在于传说故事中的邪恶之龙的名号。在传说故事中，邪恶的魔术师奉献自身的性命以召唤邪龙，邪龙为毁灭人界而肆虐，但是最后遭到一名魔术师讨伐。虽然是常见的传说故事，但其实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实。这同样是我认为置之不理可能会导致人界毁灭，因此出手收拾事态。

邪龙名为艾鲁威姆，也是我当时对世人报上本名后，名称随著时间而改变的结果吧。

「哦～」

调查得真仔细。瓦廉斯的调查让我不由得敬佩地轻呼。

他瞪向我，大概是注意到我的反应了吧。看来他从我的反应理解到那是事实，瓦廉斯「咕呜」的一声，屏住了呼吸。

不过他很快就放松力气般吐气。

「……今天的课程就到此为止。各位都辛苦了。」

哎呀，还满有收获的。像这样听人描述我留在人界各种传承中的形象，还算有趣。

明明打倒邪龙的是我，但邪龙的名号却由我的名字演变而来，这点特别有意思。因为我在漫长时光中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传闻中的形象也大有不同吧。

这先放一旁，今天的课程就到此为止了。

「下课了～！」

「喂～接下来要干嘛？」

虽然我对课程感到满足，不过其他学生的反应大多是充满解脱感。

尽管课程并不无聊，但放学后的时光对学生而言有特别的意义。

上了一天课后宜人的疲惫与成就感，再加上能与同学交谊或用于自身兴趣的空档时间。

我自己也喜欢这样的瞬间。年轻的少年们会兴奋不已也是人之常情吧。

「大家安静。虽然我也希望能在导师时间结束时下课，不过今天有事情要宣布。」

不过今天似乎还有其他事情。

听了瓦廉斯沉著的话语声，学生们纷纷恢复安静。

在立刻就恢复平静的气氛中，瓦廉斯简单清过嗓子──

「课程开始后差不多也过了一个月。本校将召开第一次的校外教学。」

他宣告将举办校外教学。

发言、理解，以及扩散。我彷佛看见渐渐渗出的水滴坠落的情景。

「哦哦哦哦！」

「老师！是要远足吗？」

教室内的兴奋抵达最高潮。

既然是学园方主导，那完全就是正式课程的范畴吧，不过能出校园这点对学生最重要。

「安静。接下来就会说明，大家先坐好。」

不过当瓦廉斯一开口，这样的兴奋也暂且收敛。

虽然并未熄灭的兴奋化为骚动声而残留，不过像这样先安静下来，宣布事项也会比较早结束。资优班的学生当然理解这一点。

「就如各位所知，我们圣寇特中央魔术学园是为了培育以战斗为主要目的的魔术师──也就是所谓的『职业魔术师』。平常的课程虽然会指导为此必须的技术，但是当然在本校要指导的不只是身为魔术师的技术，也会教导日后以魔术师为职业时，不可或缺的策略与技能。」

学生们默默地听著瓦廉斯的说明，有时连连点头。

没错，这学校会教的不只有魔术。魔术师的工作中也包含了与魔物战斗或调查危险地区等等，培育魔术师这方面的职业能力，也是这学校的设立目的之一。

「也因此，本校会定期举办校外教学，让各位有机会实际体验魔术师这行职业。一般来说这项教学是从二年级才开始，不过各位是资优班。因此在你们入学后过了一个月的当下，预定将举办第一次校外教学。」

当然了，既然要以这行业谋生，就必须熟习魔术技巧。虽说是体验，但魔术师这职业与危险形影不离。也因此校外教学一般会等学生升上二年级，已经有所成长后才举办。这部分我也听葛迪夫提过。

不过资优班是魔术知识、技术受到肯定才能进入的特别选拔班级。也因此，资优班的学生们会比其他学生更早举办校外教学。

而现在，第一次校外教学的机会到了。

说穿了这就是资优班的特权，也能说是努力至今的证明。

同时这也是确认自身实力成长的绝佳机会，听到瓦廉斯宣告举办校外教学，学生们的兴奋可说已经突破极限并满溢而出。

「第一次的预定行程是露营。三人为一组抵达检查点后回到出发点，就是本次的目标。设想的状况是在魔物栖息的地区进行调查活动。凭你们的实力，只要不胡闹过头，理应不会有问题，不过嘻笑打闹会给同组成员带来麻烦。务必以认真的态度参与。」

再加上这内容。一听见『露营』这字眼，已经没有人能按捺兴奋之情。

坦白而言，我心里也有些期待。因为我完全没有露宿野外的经验。只要使用『传送门』魔术，我随时都能回到宅邸，只要我愿意也能在异空间创造生活空间。对我来说完全没有露宿野外的必要性。

不过──刻意露宿野外，这种感觉也不坏。

原来如此，要露营啊。听起来还满教人雀跃的嘛。

「所以了，接下来要为了举办校外教学而进行诸多准备。今天就是第一次准备工作。要决定露营的小组名单。三个人组成一个小组。你们可以自己讨论来决定组别。」

与亲近的友人一同参加这样的活动。

虽然我自认本来就没有大人的风范，就连「好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小孩子」也不足以形容我，不过我确实对此感到兴奋。

就连我都这样了，现在教室早已充满喧闹声。

「喂！我们凑一组吧！」

「好啊，找柯林一起吧！」

呼喊声此起彼落，有些人是为了不让要好的对象被抢走，也有些人显得特别亲密。

「提欧多尔！我们一起吧！」

「亚莉耶塔同学，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和我们同组？」

而现在我们也是受人邀约的一方。

先不提亚莉耶塔，起初同学们还相当提防我呢。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感触良多。

「不好意思，艾德娜，你那边好像已经有两个人了，这次就算了。」

「是喔？真可惜～我还想说能和你学到很多的说。那就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收到邀约当然令人开心，话虽如此我要找的同伴已经选好了。

「提欧同学，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可以啊。我也正想要邀你。」

「我很高兴！」

当然就是亚莉耶塔。我为了避免晚他人一步而开口约她前，亚莉耶塔已经主动找上了我。

当然我也不会拒绝，接受了她的提议。

不过一组要有三个人。这个资优班全班一共有二十七名学生，因此不会有小组缺员，需要再加一个人当作组员。

「休利欧──看来他已经找好组员了。」

休利欧已经朝著我这边双手合十致歉。

看来他已经找好三人小组了。凭著那开朗的个性，他已经站上了堪称班级中心人物的位置。这样的结果也很合理。

不过这下伤脑筋了。这样一来我就得另寻其他适当的组员了──

「亚莉耶塔，你有其他想邀的人吗？」

「没有。我只要能和提欧同学组队就满意了──提欧同学有吗？」

看来我们都没有人选。

我对她摇头之后，亚莉耶塔举起手指触及脸颊，微微歪过头思索。真是可爱的小动作──这样想的不只我一个，班上几位少年的视线也朝她聚集。

这种心情我也明白，不过这些少年中没有足以托付亚莉耶塔的人选。

「那就随便找个人吧。」

这样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听了我的提议，亚莉耶塔微微点头。

我口中说的随便并不是真的找人凑数，而是找个合适、恰当的人选。

现在休利欧和艾德娜都不在，浮现于选项的人物自然就只有一人。

在气氛沸腾的教室中，有一位少女独自面对桌子一动也不动。我对她搭话：

「夏洛特·索尼基。」

「呀咿！？」

夏洛特·索尼基。撇开我和亚莉耶塔不谈，她可说是资优班中最优秀的才女。

既然都像这样潜入学园了，我希望也能多少帮上亚莉耶塔以外的人。

我最近才发现，我似乎喜欢培育有前途的幼苗。当然我不会因此疏于亚莉耶塔的培育，因此只能提供不著痕迹的协助，不过一见到休利欧和夏洛特这些有才华又有上进心的年轻人，总是让我不由得想帮忙。

不过──实际上，我和休利欧关系虽然不错，但是夏洛特对我似乎没什么好感。

或者该说她对我仍然抱持警戒吧。我个人希望能拉近彼此距离，至少要让她愿意老实接受我的建议。

「……请不要吓我。找我有什么事吗？」

现况就像这样，她露骨地显露敌对心。

也许说竞争心更为贴切吧。她的上进心很强，自尊心也很高。与她的交情仍不深，因此现况下我对她人格的理解仅止于此。不过，那不会是我误判，这份竞争心的目标不只是我，她也将亚莉耶塔视为竞争对手。

「现在找你当然只有一件事。如果你还没有找好组员，看你要不要和我们一组。」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我不讨厌那份竞争心。甚至觉得值得赞赏。

那显示了她往上一层楼的意志，再者最近数百年内没人对我怀抱竞争心。我也对此感到新鲜，喜欢这类的上进心。

撇开她对我的感想不谈，我相当中意夏洛特这位少女。

「我的想法很单纯，因为你很优秀。在第一次的校外教学想要有所收获，这是当然的吧？我想这对彼此都是不错的刺激。」

「这样说──是没错。」

我虽然不讨厌拐弯抹角的言词，但我自知不擅长与人对话。因此我有事想传达时，总是会尽可能单刀直入。

虽然我简洁传达了我的想法，但夏洛特的回答有些含糊不清。

……唔嗯？平常不管她会怎么决定，回应时应该会更有精神才对吧。

因为彼此交情尚浅，或许我自己也尚未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那个，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毕竟事出突然……」

见她有些迟疑，亚莉耶塔补上这句话。

主动补足我话语的不足之处，真教人感谢。仔细一想，我明知对方怀抱著竞争心，也许一开始就该添上一句方便她拒绝的话。

「我没说不愿意……只是……」

亚莉耶塔补充的那句话，纯粹出自她的体贴。

尽管如此夏洛特看起来还是迟疑不决。她并非觉得不愿意，这句话使我和亚莉耶塔互看了一眼。

「只是什么？」

「……没有，没什么。」

难道她有什么无法与我们一组的理由吗？

就算问了理由她也不愿意回答，我也无从猜测。

只要读心就能轻松解决，不过偷窥本人也不愿意揭露的心事，未免太过欠缺思虑。哎，换作是瓦廉斯或葛迪夫这些可能阻挠我意志的人物，在『利用』他们时我不会吝于使用就是了。

言归正传，既然她不愿意加入，那也没办法。

「如果你不想讲，我也不会硬是逼你说出口。我们就找别人吧。打扰了。」

「啊……」

我原本就设想过遭到拒绝。

还有没有其他深藏潜力的学生？我如此想著，离开夏洛特面前。

我认为沉眠在她体内的力量肯定会为亚莉耶塔带来正面的刺激，真是可惜。

哎，不过最优先的还是亚莉耶塔。来自他人的刺激只是点缀，就算没有也毋须强求。

接下来就真的随便找个人吧。就在我为了凑齐小组成员而开始行动的瞬间──

袖口传来的阻力，让我停下脚步。

转头一看，垂著脸的夏洛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一旁的亚莉耶塔面无表情。

……不知为何，从亚莉耶塔身上传来莫名的压力。而且眼神好像失去了光芒──

「等、等一下。」

在我思考亚莉耶塔的表情代表什么之前，夏洛特绞尽力气般对我说道。

「唔？」

她刚才的态度与现在挽留我的行动彼此矛盾，纳闷震动我的喉咙。

紧接著──

「我、我也没说不加入吧？我就好心成为你们小组的第三人吧。所以那个……还请多多指教。」

夏洛特口中说出了出乎预料的话语。

因为太过突然，亚莉耶塔的表情也恢复原样，面露惊讶神色。

对我来说只要能把她加进组员内就好，她的反应我不介意。

「……知道了，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索尼基同学。」

尽管疑问挥之不去，我还是正色向她打招呼。

夏洛特的表情依旧复杂，这究竟是出自何种感情？

是理性思考加入高水准小组的好处，藉此制伏了竞争心吗？还是猜想这样下去最后会被排进剩余的小组呢？

就算开口询问也无法得到回答吧，我与亚莉耶塔互看一眼。

「已经没事了吧？那我要回座位了。」

「你去吧。」

见到她这样的态度，也很明显了吧。

那也无所谓。我对她期待的，是展现与亚莉耶塔不同技术体系下修习的魔术。

同时也能让亚莉耶塔理解到她有多么优秀。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让她增加友人，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亚莉耶塔的成长。

「虽然有点搞不懂怎么了……真是期待呢。」

「是啊。」

这样我就能高枕无忧地参加校外教学了。

想像著即将到来的那一天，我微微挑起嘴角。

◆

放学后，是这座圣寇特中央魔术学园最热闹的时间。

圣寇特是享誉盛名的名门校，学生们绝大多数本性都认真向学。上课的态度十分认真，也鲜少见到有人翘课，在这座学园中，白天是一片寂静。

不过正因为他们的优秀，放学后也懂得享受自己的时间。

学园的校地广阔，里头也有餐饮店林立的区域。这里的学生们似乎会在这类场所与同学们加深友谊──

「……那么，就在实战中实行刚才学到的技术吧。准备好了吗？」

「好的，准备万全……请多多指教！」

我和亚莉耶塔则在全无人踪的场所修练。

即便是特别认真的资优班学生，也少有学生在放学后继续自主训练。我让亚莉耶塔进入这所学园，主要目的是让她休假并学习一般常识。

所以我认为，她也没必要在其他人嬉戏休憩时还一心锻炼。不过亚莉耶塔似乎有她的目标。

为了达成目标，拥有的力量愈多愈好。听她这么说，我向她提议并安排了这样的时段。因为她认真过头了，我觉得能休息的时候多休息比较好，不过想助弟子一臂之力，也是作师父的正常想法。

「放马过来吧。目标是在战斗中至少一次使用『凝聚』的技巧施展魔法。」

「……我要上了！」

于是这次的修行开始了。

本次的要求是，在结界中战斗并且运用『凝聚』魔力的技巧施展魔法。

在宣言的同时，亚莉耶塔的身躯充满魔力。

不过──短短一瞬间，亚莉耶塔皱起眉头。感受到不对劲之处而皱眉，花上一瞬间以理解结界内部发生的状况。见到弟子反应灵敏的战斗思考，我感到满足。

「喝！」

紧接著她选择拉近距离，这之间的空档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这孩子的思路果真灵敏。

在拉近距离的同时，亚莉耶塔让魔力环绕我给她的短杖。当魔力盈满于容易传导火魔力的红宝石触媒中，五颗火球便从短杖的前端飞出。每一颗都应该都蕴含了足以击碎岩石的力量吧。

我站在原地，以意念简单操纵魔力以产生力场。威力已经压抑到最低限度。

但在这段时间内亚莉耶塔已经逼近，冲进我面前。

她的手臂即将顺势挥出，在那手臂后方我见到锐利的眼眸。

「『火炎尖爪』！」

喊出魔术的名称，火焰集中至亚莉耶塔手持的短杖，形成刀刃。

这是运用了『收束』技巧将魔力化为武器的魔术。将魔力集中于特定的形体，使之形状固定，使得一般而言只要使用就会逸散的魔力能稳定存在，可说是『凝聚』技巧的基础。

这其实也算得上高级的技巧，不过亚莉耶塔从很久之前已经活用自如。

言归正传，化为武器的火焰随著她的手臂快速挥出。灌注的魔力相当多，这股力量已经足以融穿钢铁了吧。

尽管如此那还远远无法伤及我，不过这是设想实战状况的模拟战。我还是得闪躲或防御，否则就会失去训练的意义。

我产生了盾牌般的魔力团块，挡下火焰斩击。

这招被挡下后，亚莉耶塔向后大幅跳开。当她再度挥动短杖，火焰之刃便从短杖前端分离，朝著我飞射而来。

原来如此，思路相当灵敏。在战斗上，投掷武器确实算得上是棘手的攻击。

不过只要她像刚才那样施展『火炎尖爪』，就能再度取得武器──不过，亚莉耶塔的目的并不在此。

她利用我防御投向我的刀刃而出现的『破绽』，开始著手构筑下一波魔力。

膨胀的魔力被强压成她意图的尖锐形状，渐渐开始『凝聚』──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禁上扬。

「『火焰长枪』！」

战斗是一连串高水准的思路与技术，在这过程中她行云流水般施展了刚习得的新技巧。这样的战斗直觉让我不得不赞赏。

『凝聚』这门技术是用来将魔力塞进既定的形状内。虽然和『收束』同样是使魔力成形的技术，但差异在于『凝聚』能将更大容量的魔力塞进更小的形状内。

运用这个技巧，便能更加精密地操纵更大的力量。

比方说在障碍物多的地点，如果想瞄准某个位置发挥强大火力时，施展巨大的火球肯定会触及障碍物，但换作是小火球就能穿过障碍物的空隙，成功抵达目标位置吧。或者也能运用在让破坏力集中于一点。

现在亚莉耶塔的目标就是后者。

火属魔力现在『凝聚』为细长的枪状。那正是将魔力集中于一点以求突破防御的尖锋。

亚莉耶塔挥动短杖，投掷火焰之枪。

打个比方，那就形同炸药制成的标枪。是以坚硬锐利的尖端刺穿铠甲，于目标内部爆炸，有效突破对方防御的武器。

她投出的枪刺中位在我眼前的盾后炸裂。轰然巨响与烈焰顿时席卷四周，热量充斥结界内部。

「合格了。技术本身无从挑剔，运用手法也相当高明。」

「……！真的很谢谢你。」

在爆炸烈焰散去时，我面露笑容如此评分。

亚莉耶塔大概正因为我毫发无伤而吃惊吧，她短短一瞬间睁大眼睛，随后面露柔和笑容。

「可见你时时不忘复习与实践。行云流水的动作值得赞赏。」

「没有……我还差得远了。还没办法做成复杂的形状，而且只要碰到任何东西，内含的魔力就会释放出来。」

刚才战斗上的活用的确漂亮。不过那也称不上完美。亚莉耶塔自己明白这一点，而且似乎也明白将来的改进之处。

真是优秀的弟子。没办法不疼爱。

「没必要谦虚。你口中那位现在置身远方的师父想必也很骄傲吧。」

「这、这样说就夸过头了……虽、虽然我是很高兴没错……」

「没这回事，我明白。只要身为人师，勤勉向学的弟子比什么都可爱。有你这么认真的弟子，你的师父真是三生有幸。」

「呜、呜……非、非常谢谢你……」

而且个性也谦虚。亚莉耶塔虽然还有很多东西没学，但基础能力已经称得上超一流水准。再加上她努力不懈，以及自认远远不足的上进心。有她这样的弟子，为师的当然幸福。

然而亚莉耶塔却变得面红耳赤，垂著脸。就算她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也没有人会责怪她。再者我也不准任何人多嘴。

不过，某种角度来说她这种谦虚也是正常的吧。在来到这座学园前，她用来与自己比较的对象除了修行时战斗的魔物，就只剩下我而已。会觉得自己还很稚拙也是人之常情。

「……唔嗯。」

把人外有人这件事时时摆在心上，秉持上进心虽然是好事──不过因此无法实际感受自身成长，那可就不好了。

人要持续修行下去，还是需要某些动力才行。

「亚莉耶塔。」

「有什么事吗？提欧同学。」

虽然脸依旧泛红，但是一听见有人唤她，她就会看向对方的眼睛回应，是个时时不忘礼数的孩子。

「有什么希望我为你做的事吗？或者是想要的东西也好。我身为你的同学，就当作纪念我们的友谊，想要什么尽管说。」

「咦、咦咦……！？这、这么突然，是怎么了吗？」

「因为我现在也勉强算是站在教导人的立场，突然想到有些奖励比较好。同年龄的同学给奖励虽然听起来有点不自然，不过这样能增加你的动力的话，我认为对我自己也有助益。」

正因为亚莉耶塔如此乖巧，我当然也想给她一份奖励。

听了我突如其来的提议，亚莉耶塔看起来虽然吃了一惊，但她使劲吸了一口气后，心情好像镇定许多了。

「都已经请你指导我了，这样实在不好意思。况且这不是模仿，在我眼中提欧同学已经是个好老师了。」

「既然这样就更应该给你奖励。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就提出你要的奖励。如果不回报学生的努力，我就无法服气。」

「这、这样喔……？那么，嗯～……该怎么办才好……」

好老师这个字眼让我不由得开心起来。这种信赖同时也会让我对她更加疼爱，不知道这孩子是否理解？

不过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个性认真听话的亚莉耶塔开始思考奖励。

亚莉耶塔烦恼地低吟了一分钟左右，睁开眼睛凝视我的脸庞。最后她深呼吸一次，把手搁在胸前。

「既、既然这样，我可以称呼你老师吗？当我称呼你提欧同学，总是觉得诚惶诚恐……而且提欧同学也很有『老师』的感觉。」

亚莉耶塔直视著我，面露柔和的温暖笑容，提出她的心愿。

「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顺口，就这样也无妨。不过我觉得没必要感到惶恐就是了。」

「……！真的很谢谢你。呵呵……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坦白而言，缩短提欧多尔成为『提欧同学』的昵称，对我来说感觉相当新鲜，失去让她这样称呼的机会，其实有点可惜。

不过上次听她称呼老师是在自家宅邸。这对我同样是个有特别意义的称呼。

名义上并非同一人的『提欧多尔』也得到这个称呼，其实让我有些不甘心……不过这个模样只是返老还童而并未多加修改，亚莉耶塔大概在我身上找到了几分『老师』的影子吧。

仔细一想，亚莉耶塔不会称呼瓦廉斯为『老师』。她称呼瓦廉斯的时候，总是称呼他『班导』。

老师这个字眼，对她同样有特别的意义吧。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回应她的心意。

「既然你要这样称呼我，日后我也会鼎力相助。不管有什么事，尽管对我开口。」

「好的，非常谢谢你！今天我真的很高兴，老师！」

高兴啊。细细品味今天的种种，我确实也觉得『高兴』。

在与她相遇之前，这种感受我到底体会过几次？

这份温暖的感觉让我眯起眼睛。我原本只是穷极无聊才开始模仿当个师父，但现在我已经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了。这是否代表了我身为师父已经变得稍微正常一些了？

「老师！」

「唔。」

我准备回宿舍的时候，背后传来亚莉耶塔的呼唤。

我转头一看，她正在夕阳的照耀下，露出满脸的微笑。

「将来请一直一直，一直教导我喔，『老师』。」

我心脏倏地蹦跳。

因为少女般天真烂漫的灿烂笑容，一瞬间看起来非比寻常地妖艳。

但一眨眼之后，又变回了平常的亚莉耶塔……是夕阳让我一瞬间见到了幻觉吗？

「喔……喔喔，多多指教。」

「呵呵，那我们回去吧。」

亚莉耶塔将双手背在背后，我跟在她后头，朝著宿舍迈步前行。

置身于如梦似幻的感受之中，我没由来地开始猜测亚莉耶塔现在脸上的表情。

第一卷 第七话 在城镇

在校外教学的日子渐渐接近的某一天。

我们圣寇特中央魔术学园资优班，全班都来到了城镇上。

为了来到名为魔术师协会的组织，申请职业魔术师的临时证照。

虽然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我过去也曾做过接受委托狩猎魔物的工作。不过我并非为了生计，单纯只是找乐子而已。

已经不再有新事物等著我学习时，为了测验自身的能力，或者是展现自身的力量──我也曾经像现在这样，让身体返老还童，成为实力高强的冒险者而远近驰名。

我记得当时这行业的名称并非『职业魔术师』，而是『冒险者』。

真是怀念啊。算起来已经是距今数百年前的事了，当时人们的赞赏似乎还能带给我几分喜悦。

现在无论赞赏或怨恨我都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不过『冒险者』的制度我并不讨厌。

冒险者会根据其实力与实绩而得到应有的等级。我还记得，纯粹以游戏心态来当冒险者的时候，那的确是颇刺激玩兴的制度。

虽然职业的名称变为职业魔术师，不过这个制度似乎还留存。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不禁孩子气地期待今天的到来。

如果一切还和我的记忆相同，应该会测量魔力并且按照魔力给予等级。

「如此一来职业魔术师的临时登录就结束了。各位都辛苦了。」

──不过我们并没有得到等级。

我们今天拿到的等级，所有人都相同。职业魔术师临时证照，真是无趣的东西。

「这是学生用的临时证照，能办到的事情并不多……不过本机构衷心期盼，各位成为了不起的职业魔术师而大展身手的那一天。」

要登录为职业魔术师本来好像只限十八岁以上，今天拿到的只是为了使用职业魔术师的部分权限而申请的临时证照。为了进入一般民众禁止进入的地区时会用到。

换言之，我们严格来说还不是『职业魔术师』。因此也不需测量魔力，当然也不会评定等级。

一般社会的测量和身分对我没有意义，但是对亚利耶塔就不同了。虽然我非常想亲眼见证精心栽培的弟子得到『最上级魔术师』身分的瞬间，不过看来得等到稍微远一点的未来了。

「老师，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事。」

尽管心头有股寂寞或不满足的感受，我还是若无其事回答亚莉耶塔的疑问。

我现在会对这种程度的小事而情绪浮动，究竟该为自己的感性变得丰富而喜悦还是该悲哀？

该办的事项结束了，我跟著鱼贯走出魔术师协会的学生一起来到外头。

今天得到的成果虽然不符期待，不过确认到自己的感情因为些许小事而起伏，也算是有收获吧。

虽然我在人生中将魔术之外的一切都弃之如敝屣，不过近来我对人类社会培育的文化也率直地感到敬佩。

「虽然有点早，不过今天就到此解散。各位可以回到学园，也可以在镇上逛逛。不过别因为明天放假就太过放纵了。」

今天的课程就到此结束。瓦廉斯如此宣告后，学生们之间响起欢声。

半天就放学的特别感受，外加在街上解散。这家伙还真懂得讨学生欢心啊。

「老师！要不要一起到街上逛逛？」

「可以啊，偶尔也得放松一下。」

当然我选择与亚莉耶塔共度这段时间。

以娱乐为目的的行动，对我来说也是久违的体验。

「起初要做什么呢？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什么目的就是了……」

「唔嗯。时间也正好，总之就先用餐吧。」

「说的也是，我正好也肚子饿了。」

逛街一开始要做什么才好？听她这么问，我提议先用餐。

虽然我本来就不需要进食，但我现在扮演年轻的少年，自然就必须用餐，而且也能当作一种娱乐。

虽然不太可能，但我最近有时会怀疑『该不会亚莉耶塔已经察觉我的身分了？』。当然这只是我多虑了，不过积极摄取我原本不需要的食物，当作障眼法倒也不错。

「那就先吃点东西吧。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

尽管如此，除了亚莉耶塔做的餐点，我没有太大的兴趣。

我把选择拋给亚莉耶塔，迈开步伐。

上一次来到城镇，是迎接亚莉耶塔回来当弟子的时候。

当时我只是走马看花，不过像这样仔细观察，城镇的变化很吸引我的兴趣。

和以前相比，路边摊变多了，其中有贩卖饮食的店家。以前说到餐饮店就是指餐厅，像这种专门提供外带的店家还满新鲜的。

感觉街上洋溢著活力，是因为这些摊贩吗？也许是餐厅中的快活气氛散播到外头了。

「老师。要不要试试看三明治呢？虽然可能不太雅观，但我有点想试试看边吃边逛的感觉。」

「边吃边逛？虽然我不太懂，既然你有兴趣就这样吧。」

我们走在路上，亚莉耶塔发现了专门贩卖三明治的小贩。

我买的是芥末酱火腿三明治，亚莉耶塔的则是柠檬蒸鸡三明治。

「唔嗯。这样子要拿著边走边吃也很方便啊。」

「摊贩卖的小吃大多有这种特色喔。」

我敬佩地呢喃道，亚莉耶塔补充说道。

听亚莉耶塔这么说，的确是这样没错。摊贩贩卖的餐饮大多是三明治这类方便携带的食物。

那么，重点还是口味。

我咬了一口后，感觉到吐司的乾燥。火腿当然也缺乏湿润。这般偏硬的口感是靠美乃滋与芥末酱来补足吧。

这口感很适合用细细咀嚼这字眼来形容，再加上火腿的咸味。虽然简单但吃起来感觉份量十足。

「……还不错啊。」

「我的也很好吃喔。要不要交换一口？」

我点头回应亚莉耶塔的提议。

我想接过亚莉耶塔递过来的三明治，但亚莉耶塔不松手，是要我直接用嘴咬吗？

虽然感觉到些微害臊，我朝著亚莉耶塔递出的三明治咬了一口，之后我同样把自己的三明治递向亚利耶塔。

口感适度多汁。鸡肉和吐司虽然乾燥，但混合了柠檬果汁与盐的酱料带来了适中的滋润。

酸味挑动食欲。盐味也适中，新鲜生菜的清脆口感十分宜人。

「好吃啊。」

「是的！很好吃！」

就我个人的口味来说，亚莉耶塔选的那份比较好吃，不过亚莉耶塔好像也中意我选的那种。

……唔嗯。就带回家享用的餐点来说只算差强人意──不过也许是因为和亚莉耶塔边逛边吃的气氛影响，感觉更好吃了些。

也许我该更重视用餐这回事。就连不需要用餐的我都能这么享受了，为了让亚莉耶塔开心，学会一些料理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项。

「呵呵。」

只要我愿意，制造与时间流动无关的空间即可。这样一来就有无限的练习时间──当我想到这里，我注意到亚莉耶塔正凝视著我的脸庞，面露笑容。

「老师对什么事都很认真呢。」

「唔。」

在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刚才不由得陷入沉思。若是魔术的问题我就连思考都不用，马上就能明白该怎么做才好。令我再度深刻体会到自己过去的人生完全投注在魔术上。

「哎，算是吧。只要保持认真的态度，有充分的时间就能学习任何事物。我就是像这样才──」

啊，好险。差点就显露提欧·伊鲁布拉姆的本性了。

亚莉耶塔直视著我，等我把话说完。

「啊～……才进入这所学校。总而言之，要妥善利用时间就该时时认真。对你大概也不需要苦口婆心，只要记在脑海的角落就好。」

「是的。因为我也有自己的目标，我会好好努力。」

不知为何亚莉耶塔惋惜般吐气，面露苦笑。

虽然那态度并非抗拒……唔嗯？令人匪夷所思。她到底为何惋惜？

在这之后，我们就按照亚莉耶塔起初的提议，在城镇中四处逛，品尝各式各样的小吃。

我不管多少都吃得下，要多久不吃东西也没问题。不过亚莉耶塔应该没有对自己施展魔术才对。究竟是装在那娇小身体的何处，真教人敬佩。

城镇上的确洋溢著活力。虽然在远离大街之处还是有奴隶商人等──不过和过去相比真是和平啊。

毕竟这个世界过去经历了漫长的战争。在那段期间内当然没有这种活力，战争前的文化也稚嫩，印象中没有丰富心灵的娱乐存在。

我对世界和平与否其实没有兴趣。尽管我这么想──但我由衷期盼亚莉耶塔生活的世界能够平稳。

也许是因为如此吧。

我的耳朵注意到摊贩附近，大白天就喝酒的男人们的交谈内容。

「喂，你听说了吗？『降魔之森』的传闻。」

「早就听说了。好像有从来没见过的魔物杀掉了好几个高强的魔术师。」

「有魔术师企图让魔王复活……也有这种谣传。令人难以置信就是了。」

不，不只是因为这样。

『降魔之森』应该就是我们不久之后会前去校外教学的场所。

亚莉耶塔似乎没有注意到刚才他们的交谈内容。

……漫长的和平持续了三百年，总是会动摇吧？得知这个谣言──

「（这也许能派上用场喔？）」

我暗自窃笑。

这世界当然是和平最好。我是这么认为。不过，和平对我来说也只是随手拈来的小事。

毕竟当今的和平就是我一手造成的。虽然我上次决定有所行动前耗费了一百年，但现在只要威胁到亚莉耶塔的性命，区区战争我不消一天就能收拾。

所以我当下关心的是其他问题。

既然降魔之森有棘手的魔物存在，对现在的亚莉耶塔也许是个恰好的测验机会。

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只要我亲手调整到适当的程度即可。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

忆起三界战争时的风景，我沉思。

居然企图让魔王复活，居然会有人想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如果知道战争的详细始末，我不认为会有这种费力想使魔王复活的奇特人士。

「喂、喂！你听说了吗！传闻中的魔物好像来到城墙前面了耶！？」

「『协会』好像正在召集魔术师迎击！听说都是没见过的魔物！」

先不提谣传的真假，罕见的魔物似乎真的存在。

我对亚莉耶塔使了个眼神，她点头回应。

「我们就去观摩吧。」

「好的，我也一起去。」

那么，现在发生的『问题』可能危及世界吗？

如果能让我有效利用当然最好。人潮慌张地远离城门，我们逆流而上般前往骚动的源头。

◆

来到城门的位置后，现场呈现一片混乱。

形如山羊头接在猿猴身体上的丑恶魔物似乎正成群涌向此处。

这里除了在城镇中待命的魔术师外，还有些前来围观看热闹的学生。

「原来如此，的确是未曾见过的魔物。」

「老师也没见过吗？」

「是啊。虽然无法断言并非新种──但很可能是魔造生物。」

我们站在远处眺望騒动，同时观察魔物。

十之八九是在合成兽身上添加某些要素的魔物。

结实的肌肉塞在那矮小的身躯内，而且还带有一定程度的魔力，万一数量多起来，可能会造成麻烦。

「要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出手帮忙比较好？」

「这种程度的话交给城镇的魔术师就够了吧。城墙似乎也充分发挥功效。」

不过评价上只有这种程度。虽然懂得使用魔力，但顶多也只是投掷火球等简单魔术，虽然好像有攀爬城墙的能力，不过那反倒成为魔术的标靶。

目前虽然陷入苦战，但也不需要我和亚莉耶塔出手。

「伤者后退！我们来打前锋！」

这城镇的魔术师似乎也算优秀。

穿著同款披风的魔术师们与前线交替上前应战。

大概是骑士团或警备队之类的组织吧。看披风上头绣著国家的徽记，前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山羊头魔物扑向来到前线的男性。

嘶哑震颤的山羊叫声。加上那异样的外观，十分丑恶。

不过男性沉著地举剑，让魔力缠绕剑身。

当他一挥出散发蓝光的剑，水属魔力便化为利刃奔驰。

山羊头的魔物见状立刻加强防御──但是不管肉体有多么强韧，凭著那粗劣的魔力无从抵御。

交叉的双臂连同躯干一并被一分为二之后，倒在地面的魔物激烈挣扎。

「有多少伤者！？」

在前锋负责指挥的男人收起剑，高声吶喊。

仔细一看，骑士团似乎已经将事态收拾大半。因为已经大致击退威胁，开始确认人员死伤了吧。

不过他稍微疏忽了。

「咩────！」

山羊的嘶鸣响彻周遭。还有一匹魔物仍然幸存。

魔物自堆积成山的魔物尸体中跳了出来，它的叫声吸引住了周围骑士团的视线。

魔物往周遭一看，扫视周遭有无适当的目标。

果然很不自然。尽管现在同伴全部被杀，只剩下自己一匹，它却没有逃走而是在寻找其他『人类』。若是遵照本能的动物，不会有这样太过不合理的行为。

也因此，这是制造出来的魔物，这看法顿时就有了可信度。因为那行径看起来就像是被灌输单纯的命令，按照命令行事。

不过只剩一匹无法改变什么。

看起来不足以『杀掉高强的魔术师』。就连平庸的魔术师也能拖延时间，换作是骑士团的魔术师大概一个人就能轻易击倒吧。

那么，可以推测『降魔之森』的魔物比这还强。

骑士团奔上前去，山羊头魔物寻找同归于尽的目标，我心中毫无波澜地看著这一幕，吐出一口气。

不需要我出手，结果已经分晓了。

我转身打算回到城内，就在这时。

「咩～～～～！」

山羊头高声嘶吼。

大概是找到同归于尽的对象了吧。

发现了受到袭击而弃置路旁的马车，山羊头高高跳起。

似乎是找到了躲在马车后头的人。

我见状，暗自窃笑。

因为待在马车后头的正是夏洛特·索尼基。

一般魔术师都能轻易抗衡了，对手可是考进资优班而且还在班上名列前茅的夏洛特，山羊头想必只会独自离开这世界吧。

果然只有无趣的结果啊。

我原本这么想著──但我纳闷地挑起眉梢。

因为魔物虽然进入了夏洛特的视野，但她却没有任何行动的徵兆。

虽然只是喽啰，但如果不采取任何防御行动，遭到那肌肉与魔力合一的野蛮攻击，还是有生命危险。

她想必也明白这份危险性吧……不，她确实明白。

「啊……呀……！」

她陷入了恐慌。令我感到纳闷的是，实力充足的她为何会畏惧这种程度的杂碎。

山羊头在助跑后跳跃，朝著夏洛特挥出它的爪子。

这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我让魔力包覆全身，使用『瞬间移动』的魔术。

这魔术和『传送门』不同，可一瞬间将座标移动至视野可及的范围内。

和『传送门』相比，发动速度快但移动距离短，可说是适合战斗的魔术吧。

「咦……！？」

我的转移位置，就在夏洛特的面前。

我举起了环绕魔力的手臂，金属破裂般的声响随即响彻四周。

因为山羊头的爪子碎裂了。

我纹风不动，另一方面山羊头施加了所有体重的攻击被挡下而失衡。

我对著跌坐地面的魔物举起手，直接释出火属魔力。

「叽！」

留下这道愚蠢的叫声，山羊头化为灰烬而消失。

实际上对峙就知道，攻击力与防御力就如同预料，只称得上三流。

我转头一看，夏洛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站得起来吗？」

「真……真的很谢谢你。得救了……」

我伸出手，夏洛特在胆怯之中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感触冰凉，传来颤抖。

夏洛特垂著脸，抱著自己的肩膀。看她这种状态，大概也无法问出什么事吧。就算等她恢复镇定，原本的高傲态度也会跟著恢复吧。

我轻吐一口气，见到骑士团正奔向此处，于是决定把剩下的事都交给他们。

「之后学校见。」

「啊……」

虽然赶到此处的骑士团找我问话，但我随口搪塞瞬间移动是魔道具的功效。提供情报是自愿性质，既然我毫发无伤，对方也无法长时间限制我的行动。

「辛苦了。」

「嗯。不好意思突然离开你身边。」

「不会，如果我能办到同样的事，我也会这么做。」

虽然我目前还办不到──见到亚莉耶塔如此说道并面露微笑，我也挑起嘴角。

虽然她这么说，但这种程度的魔术，亚莉耶塔应该在不久的将来就能习得了吧。

在这之后我们在街上闲逛，直到马车再度开始通行。和亚莉耶塔共度时间，这件事本身虽然不稀奇，但在街上闲逛伴随著许多刺激，感觉很不错。

下次再约她一起来吧。到时候能用本来的模样一起逛就更好了。

第一卷 第八话 于暗处蠢动者

城镇发生骚动的隔天。我把上课交给魔术制造的分身，独自一人离开学园。

今天我有些私事要办，所以亚莉耶塔也不在身边。仔细一想，我好像已经许久不曾一整天都没见到亚莉耶塔了。

不惜如此也要造访的地点，正是露营的预定地『降魔之森』。

因为昨天的袭击，我为了决定自己该如何行动而来到此处。

如果栖息于此的魔物只有昨天袭击城镇的那种程度，那就没必要特地用来促进亚莉耶塔的成长。

话虽如此，要是有许多『足以打倒高强魔术师的魔物』藏身于此，虽然应该能成为亚莉耶塔的对手，但是同学们的小命可能不保。

换作是过去的我，只要能让亚莉耶塔成长，其他人我大概都不放在眼里吧。但如今我或多或少会把同学们的性命安危摆在脑海的角落。况且若是目睹了凄惨的场面，大概会在亚莉耶塔心中留下创伤，这样的担忧同时也存在。

将这些问题列入考量，我观察森林的结果──可说是不上不下吧。

「……看来有必要稍微介入啊。」

我触碰著像是把熊变得稍微苗条些的魔物，如此呢喃自语。

因为我施展了『阻碍认知』，魔物熊虽然被我触碰，但依然浑然不觉。

看来这家伙也是改造生物……正确来说，现在降魔之森内部的生态圈几乎完全被异常的魔物支配了。

这家伙的行为模式大概也与山羊头魔物相去无几吧。

我远离那头熊，扫视周遭。

魔物们虽然大小不一，但体型类似。基础材料大概是同一种生物吧。

大概是将人形魔物与当地生物彼此混合制成。

实力程度参差不齐。

绝大多数都是山羊头那种喽啰，熊算是厉害的家伙。就战力来说大概相当于昨天的骑士五人份。

虽然亚莉耶塔遇上也没问题，不过三人一组的学生恐怕难以抗衡。

「该怎么办才好呢。」

总结来说──如果亚莉耶塔抽到『厉害的家伙』，应该会成为不错的经验。不过寻常学生要在这森林度过一晚恐怕不容易。

唔嗯……我应该提出中止露营的建议吗？

我想让亚莉耶塔在实战对上实力适中的对手，让她早点累积经验。

就在我左思右想的时候，一阵强烈的魔力波动传来，让我暂停思索。

那并非魔物恣意散发的魔力，而是拥有明确的意志。

我循著魔力来源，走过森林。

不久后，一片广场与头上以兜帽遮盖大半张脸的男人出现在我眼前。

──魔力相当高。就我最近见过的人物来说，仅次于葛迪夫。

「……？是错觉吗？」

兜帽男『看』著我，如此说道。

虽然还不足以识破『阻碍认知』，但是能感觉到不对劲之处，就证明了这男人的实力。能够识破这种强度的阻碍认知，在人界就相当于葛迪夫的水准吧。光是觉得有异状，就表示这男人的实力显然位在相当高的位置。

虽然是出乎意料的发现──不过要让亚莉耶塔与之交手，恐怕还太早。

我萌生了兴趣，决定继续观察这男人。

仔细一看，广场上有间小屋，男人朝该处移动。

我紧跟在他身旁进入小屋内，走进地下室。

走下楼梯后，在前方等著我的是──一如预料的事物。

楼梯连接到的走廊上，左右两侧的墙面有许多牢房，里头关押著各种改造生物。虽然要断定还太早，不过这男人想必就是幕后黑手之一吧。

外头见到的魔物熊、整群集中的山羊头──还有大型的猫科魔物，以及似乎加上鸟的要素而长著翅膀的魔物。

这一切全都没有动静。虽然它们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似乎没看见任何事物，对男人也没有显露任何反应。

虽然生命活动进行著，但内在似乎空无一物，有如一副空壳。

男人对牢内魔物没有显露兴趣，走过那条走廊。

不久后他抵达走廊最深处，该处有一扇门。

尽管男人独自一人，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用双手推开门。

位在门后的同样是魔造生物──

「……哦。」

我不由得轻呼。因为待在该处的魔造生物，和外头牢里的魔物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最深处的改造生物同样对男人没有显露任何敌意。

山羊头在那样不利的状况下，就算只剩它一个也要与人类同归于尽。

见过那种凶暴性就明白，改造生物光是静静地站著都不合理。

综合这些事实，魔造生物大概就是这男人制造的吧。

「只要能量产这个──」

充满欣喜的说话声在阴暗的地下室响起。量产这字眼就是关键。

这只改造生物八成出自男人之手──也许相当于『成功品』吧。

单单一只的战斗力比这男人还低，不过就魔物而言已经相当可观。如果能量产这种不怕死的怪物──

「就能终结人类的世界。」

这也并非不可能办到吧。当然前提是单指表面上的人类世界。

『有人企图让魔王复活』。我原以为这谣言只是酒店里的流言蜚语──不，实际上八成真的是子虚乌有，不过这里有个人正在追求与魔王复活同样的结果，这倒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这种等级的魔物如果能制造上千只，要终结人类世界绝非随口瞎说。人界中能打倒这怪物的魔术师少之又少，万一他成功量产，要对人界造成无法重建的打击也绝非难事。

不过只有这一只的话，虽然免不了苦战，但是凭著亚莉耶塔的实力也足以打倒吧。

虽然难免某种程度的苦战，但只要发挥实力就能获胜，我希望她有机会体验这种平衡度绝佳的对决。

我原本只是想在远足之前先实地探勘，不过见到了颇有趣的玩意儿。

起初我打算劝葛迪夫取消举办校外教学──但是为了让亚莉耶塔更加成长，可能得让学生们品尝稍微苦涩的经验了。

话虽如此，我当然不会让他们陷入性命堪虞的处境。这方面我会为了诸位同学而稍微费点心力。在面露狂喜笑容的男人身旁，我也不禁窃笑。

我打量那怪物，心中感谢他帮忙创造了强度适中的敌手。

「话说回来，居然弄来了这么古老的生物啊。」

那样貌我有点印象，是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古老魔物。我还以为已经灭绝了，是这男人使之复活的吗？或是使用了原本就持有的因子？无论是哪种，都满有意思的。

不理会陶醉地看著改造生物的男人，我离开地下室。

这下要忙碌起来了。距离校外教学已经不远，在那之前得先做好的准备增加了。

我期待著即将到来的『远足之日』，挑起嘴角。

第一卷 第九话 降魔之森

「二十六……二十七。很好，全员到齐了吧。」

平常少有人靠近的昏暗森林中。

特别是近来因为有不好的传闻流传，据说几乎无人造访。

在森林的入口处，我们资优班的二十七名学生加上瓦廉斯，一共二十八人齐聚于此。

因为光线阴暗又流传著怪谈般的谣言，森林充斥著诡异的气氛。不过这样的氛围也敌不过一大群兴高采烈的学生吧。

「安静。接下来要说明本次露营的主旨。这次虽然名义上是校外教学，但实际上与实战没有差异。不听说明的人就得回去喔。」

话虽如此，这些学生们本性终究认真守规矩，并未违抗瓦廉斯的指示。

森林中的氛围虽然很快就恢复静谧，但藏不住的喜悦依旧洋溢而出，并未归还原本的诡谲。

见到这样静不下心的气氛，瓦廉斯叹息。

「……那么我就开始说明了。虽然已经说明过很多次了，本次露营设想的情境是在危险地区进行调查。经过所有代表调查地区的检查点，在魔物栖息的土地上扎营过夜，就是本次的目标。」

瓦廉斯的说明就如他本人所述，事先已经说明过好几次了。

学生们大概也明白他至今再度说明的理由，没有人插嘴。

「预定的开始时间是十点。结束是二十六小时后的十二点。在这之前于这个场所集合。如果感觉到身体状况不适，在发现异状的当下就回到此处。如果陷入无法回来的状况，或是遭遇麻烦的时候，就用念话的魔道具联络。我会去接你们回来。」

理由就是──本次校外教学采取实战形式，嬉闹下去可能会危及生命。

正因为资优班的众人都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他们都很期待小试身手的机会，此外因为他们认真向学才会置身于此。

瓦廉斯也有他身为教师的经验，当然也明白学生们的认真态度吧──不过他还是屡次说明，主要是因为他关心学生的安危吧。

「啊～……还有一件事。我想有人已经知道了，应该有听说过最近这座『降魔之森』出现了新种魔物吧？因此，本次葛迪夫学园长要发给大家特殊的魔术符。」

不过这次──其实完全没有所谓的『生命危险』。

因为事先完全没提过要发配魔术符，学生们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瓦廉斯从行囊中取出了魔术符，他的表情苦涩至极。

而且还对我投出了抗议的视线。

「这护符名叫『取命之护符』，啊～……是葛迪夫学园长亲手制作的。这个东西，你们一人带著一张。」

我佯装毫不知情，听瓦廉斯说明。

名义上这出自葛迪夫之手。

不过，如果知道瓦廉斯与我的关系，只要一看就晓得吧。实际上制作护符的是我。

护符的效果是──

「这张护符会在破损或携带者受到重伤等条件达成时自动生效，在那瞬间同时发动治愈魔术和转移魔术。转移地点是学园。简单说就是紧急脱离用的道具。所以要注意避免不小心弄破。在毁损的瞬间，那位同学的露营就会直接结束。」

简洁明快。说穿了就是在陷入生命危险时，会自动治愈伤势并且把人送回学园。

只要事先准备这类道具，就算学生遭遇危险生物也不至于死亡。

「咦……转移和恢复……骗人的吧？」

「转移一般不是要用大型魔道具进行『仪式』才能发动吗……？」

「而且这护符这么小……学园长有这么厉害吗？」

听了那效果，学生们的反应是半信半疑。

就如他们所说，转移魔术一般需要固定式的大型设备，对此缓缓注入大量魔力的『仪式』来发动。

要将转移魔术放进一小张纸片，在一般的认知上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在我看来这种程度易如反掌。

顺便补充，『取命之护符』已经消除了属性的菁华，不会阻碍魔术发动，此外也能应对死亡。就算身体消灭了，只要灵魂还留存，要复活也不算难事。

话虽如此就算老实告知，他们也不会相信吧。瓦廉斯刻意省略说明的判断正确无误。

「所以说──哎，生命的危险性没有想像中那么高，不过……还是千万不要疏忽。皮肉痛少不了喔。」

瓦廉斯的说明也显得有些草率──不过学生们不会因此而疏忽吧。绝大多数的学生看起来都不信任这张护符。

这样比喻也许不精确，但是要人接受超乎常识的存在就是这么困难。就像在对完全不知道魔术的人们说明魔道具的功效。

「那么，时间差不多也到了。第一次校外教学正式开始。希望本次露营对各位的成长有所贡献。」

瓦廉斯宣告期待已久的露营就此开始，但学生们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大概是觉得护符太可疑了吧。

不过随著行动的人数增加，大家便恢复理智般一一出发。

「老师，我们也要出发了吗？」

「也对……夏洛特，可以走了吗？」

那么我们也该动身了。当我这么想时，亚莉耶塔来到身旁。

夏洛特已经在我身边──

「咿……！好、好的。我没问题。」

那模样和平常倔强的她判若两人，是在那次山羊头袭击上见到的孱弱身影。

虽然我知道她口中的『没问题』是为了回答我那句『能不能出发』──但是其他方面恐怕问题大了。

「那就出发吧。」

「好的！我很期待呢，老师。」

尽管如此，凭她的实力就算撞见『大奖』也没问题……理应如此。

因为她身上带著护符，不可能发生意外，但我还是稍微多注意她一下吧。

就平均时间来说我们比其他小组稍微晚了一些，朝著森林深处出发。

◆

「嘿！」

亚莉耶塔对准了扑向她的山羊头射出火球。

没有任何紧张感，实际上她射出的火球远远不及全力输出时，但密度还是相当高，瞄准也精确。

火球一共三颗，各自打穿了扑向她的三匹山羊头魔物的头部，随即爆炸。

山羊头魔物的头部完全遭到破坏，不再动弹。

「打得很准。技术愈来愈好了。」

「呵呵，都是多亏老师指点。」

撇开魔术的技巧不谈，瞄准之精确值得赞赏。要击中高速移动物体的特定部位，在还不习惯时相当困难。

能在实战之中随手办到，代表了她的成长。

不过，对手也不怎么厉害。这种程度该说办到也是应该的吧。

这种程度的小角色，就算不是亚莉耶塔，资优班上大概也有三分之一的学生能办到。

「很、很不错嘛。」

就这点来说，依然无法摆脱畏惧的夏洛特应该也相同──

虽然她的精神力恢复到足以逞强，但声音颤抖著，脸色也不佳。

如果这班上有人可能成为亚莉耶塔的竞争劲敌，非这女孩莫属。我对她的评价就是这么高。

这种程度的喽啰，就算聚集一百匹也不成她的对手吧。

事实明明如此──

「你在怕什么？」

「我哪有！我、我才没在怕……」

尽管嘴硬，但态度很老实。

因为能力优秀而不服输，她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但是现在的她连逞强都办不到。

她这种水准的魔术师，应该能确实理解彼此的实力差异才对──

「唔。」

「呀！」

在我思索的时候，山羊头突然窜出。

同时我听见夏洛特的不成声的尖叫，让我更加确定。

我以瞪视发动火属魔术，将山羊头的身躯化为焦炭。

击退了威胁──不，这种袭击就连威胁都称不上。

然而夏洛特却异样害怕，见到魔物不再动弹就松了口气。

就算胆小，也太过头了。

只要有抵抗的意志就能轻易化解危机，明知如此却依然害怕，那与害怕蚂蚁没有两样。

如果是生理性的厌恶还能理解，但那会强烈到使人在攸关性命的场合也无法动弹吗？

很遗憾我不懂畏惧的感觉，因此而感到烦躁。

实在太可惜了。

尽管亚莉耶塔天生魔力不如人，但现在放眼世界级的菁英魔术师，她在那之中同样称得上是顶尖的佼佼者。

确实思绪的灵敏程度很重要，魔力的容量也会随著使用而增加。尽管如此天生的才华当然还是愈高愈好。

夏洛特天生的资质不愧对她的名门出身，确实举世罕见。

最重要的是她的潜藏魔力相当高。我不否认她的努力，但是有许多尚未用到的魔力沉眠于她的体内，这证明了她的才华。

称得上天才的人物不惜努力，脑袋也不差──却因为区区的山羊头魔物而畏惧，这现况甚至让我心有不甘。

「……请问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不过──我最重视的终究还是亚莉耶塔。

我对直瞪著我瞧的夏洛特这样回答后，再度转头向前。

没错，在我眼中亚莉耶塔的成长才是第一要务。没时间耗费在弟子之外的人身上。

虽然没时间，但如果她能战斗，肯定能对亚莉耶塔造成正面的刺激啊。

这件事恐怕只有我才知道，夏洛特身上还藏有尚未展现的力量。

虽然徒具形式，我原本以为在攸关性命的实战上，她也许能展现那份力量，让亚莉耶塔增长见识。

还真是不尽人意。

我轻声叹息。

不过其中一个目的似乎能够达成。

「亚莉耶塔。」

「是的，老师。」

看来她已经注意到了。了不起。

那不是山羊头，而是实力高出两阶的熊。对资优班学生同样十分足以构成威胁的魔物，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我们互相使了个眼神的同时，夏洛特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游移。

先注意到我们的反应异常，晚了一拍后察觉『敌人』的存在。

「咿！」

「吼哦哦哦哦！」

少女的惨叫与野兽的狂野咆啸同时响彻森林。

「亚莉耶塔，你一个人行吗？」

「当然没问题。」

亚莉耶塔挺起小小的胸膛，轻哼一口气，面露笑容。

她的从容不迫是因为明确理解敌我实力差距。不过在凶暴的合成魔兽眼中，那看起来似乎叫『松懈』。

魔兽先是张开双臂，凸显自己的身躯大小，随后立刻切换为四足步行的姿势。

为了击杀『松懈的娇小少女』，一头魔物熊奔驰而来。

这头庞然大物的体重恐怕是一般成年男性的二十倍有余，比快马更迅速地奔驰在树与树之间，忽视地面崎岖不平而全速疾驰，那就代表了身躯之强健与反应神经的灵敏。

「我要上了。」

但是亚莉耶塔不慌不忙。对现在的她，这种程度的速度不构成任何问题。

伴随著平静的宣言，亚莉耶塔开始奔跑。

身形滑过地面般流畅。这代表身体的魔力强化与思考加速两者取得良好的平衡。

她的动作不单纯只是敏捷，还加上了步法，意图从对方的视野中消失。由于熊的动态视力还算灵敏，亚莉耶塔欺敌的动作让熊的视线追向幻影。

亚莉耶塔顺利绕到熊的背后，将魔力注入她惯用的短杖。

那正是亚莉耶塔擅长的火炎魔术。

三颗火球凭空产生，在扭转的同时开始『凝聚』──了不起，我只是稍微提点一下，她就完全掌握这项技巧了。

「『烈焰螺旋』！」

在亚莉耶塔吶喊般『宣言』之下，扭转而定型的火焰之枪向前射出。

熊听见她的吶喊而回头，但魔术已经发动了。

火焰之枪旋转著飞向熊之魔物。高速射出的『烈焰螺旋』就有如强弩射出的箭矢，在这近距离不可能闪躲。

「噗！吼！」

奔驰的魔枪为了拦阻熊的动作而转变角度，刺中身躯。

大概是因为持有熊的因子吧。这头合成魔兽的身体，顽强到跟山羊头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然而面对高热烧灼及旋转削剐的锐利魔力，同样无力抵抗。

而且造成的伤害太过决定性。除了身躯的损伤，再加上烧灼五脏六腑的地狱烈焰。被高热烧焦的伤口也无法发挥任何再生能力。

「吼！吼！」

魔物熊现在顶多只能发出呻吟声而已。

强韧的生命力在这情况下只会无谓地延长痛苦罢了。

「亚莉耶塔。」

「好的。」

听见我的声音，亚莉耶塔举起手杖。强大的火球在短杖前端膨胀，紧接著开始凝聚。

她马上就在实战上活用凝聚技术了。

而且还能制成螺旋状标枪这样精心设计的造型，这孩子的活用力果真令人赞赏。

更重要的是──亚莉耶塔要给予最后一击时的眼神。

最贴切的字眼大概是冷澈吧。绝不动摇，循最短路径达成目的所需的冷静，以及贯彻意志的眼眸。真是美丽。

过去心高气傲但脆弱的少女已经不再脆弱，那份心高气傲已被锤炼得冰冷而锐利。

尽管如此──她依旧保有原本的温柔。

改造生物大概只被灌输了对人类的憎恨与破坏冲动吧。

尽管感受到那股恶意，亚莉耶塔还是为了不让魔物继续受苦而放出火球。

烈焰吞噬了半径两码特内的一切。

破坏与烈焰的漩涡膨胀，消散之后什么也不剩。

亚莉耶塔轻轻吐气，闭起眼睛。

睁开闭起的眼睛后，原本的柔和笑容浮现在她脸庞。

「结束了。」

「很不错。你已经完全掌握魔力的凝聚了。」

「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就是了。话虽如此，能够学会使用都是拜老师所赐。」

「没这回事，既然能在这种等级的实战上运用自如，目前已经称得上很充分了。你很努力。」

「嗯！」

她欣喜地笑得眯起眼睛。这少女能表现出那等战力，有谁会相信？

在我看来当然还非常稚拙，不过在同年龄层想必已经无人能与亚莉耶塔并驾齐驱。她刚才的表现让我敢如此断言。

「……好厉害。」

要描述亚莉耶塔的魔术有多么精湛，夏洛特的反应是个不错的指标吧。

在号称世界至高的魔术学校中，挑选最菁英的学生编组资优班。在这班级之中，夏洛特可说是除了亚莉耶塔之外最优秀的学生。然而就连这位倔强的少女都显露了这般反应。

夏洛特看得目瞪口呆，愣愣地呢喃后倒抽一口气。

她之所以不甘心地抿紧了嘴唇，那想必不是因为嫉妒。

无法发挥实力，对她来说肯定也很挫折吧。

我还是为她的资质惋惜……这时就用稍微强硬的手段确认看看吧。

「吼咕嗄嗄嗄！」

背后传来魔物熊的咆啸声。

──第二头。

出现在我们身旁的魔物熊不只一头。这里的魔物正压低存在感，悄悄旁观著战斗。

亚莉耶塔在最前方，中间是我，夏洛特在最后头。因此魔物熊从小组后方现身时，首当其冲的就是夏洛特。

好了，展现你的力量吧，夏洛特·索尼基。否则──

面对山羊头的喽啰时，她没有拿出那份力量。虽然我不知道有何理由，但是她看起来似乎畏惧战斗。而且她肯定明知自身实力远胜过对手，却还是无法战斗。

那么要是遭遇性命危险又如何？

魔物熊的攻击和山羊头魔物可是截然不同。一旦魔力的防御不足，下场就是筋断骨碎。如果她完全不以魔力防御，横挥的利爪会把她的身躯分成上下两半。

再不动作，只有死路一条喔。

我眯起眼睛，静观夏洛特的动作──

「果然不行吗？」

但是夏洛特毫无行动的徵兆。

前些日子同样的情景上演。我以转移魔术挡到夏洛特面前。随意举起手臂防御后，敲打石墙般的声音响起。虽然比山羊头要强，但终究只是思考单纯的制造品。这种攻击甚至不及苍蝇停在身上的程度。

我将视线转向夏洛特，吐出一口叹息。

失望──要这样说不太对。如果要用上这个字眼，应该是对我自己。

既然知道她与山羊头对峙而无法动弹，面对强上许多的魔物熊更是不可能表现出战意。

「啊……啊……」

那表情是恐惧与绝望。泪水流淌，就连面对死亡都无能为力的表情。

置身于资优班这样充满自信与希望的场所，也许让我感觉麻痹了。这年纪的少年少女，会有这种反应也许才自然。

我将视线转向熊，稍微瞪视。

藉此将无色的魔力砸向魔物熊。

最单纯的魔力化为力场扑向熊，轰飞其上半身。

熊的庞大身躯摇晃──不，失去头部后有如丑陋亚人的身躯，朝后方倒下。

胜负分晓后，我注意到亚莉耶塔走向我，不过这暂且先放一旁。

「没受伤吧？」

「对、对不起。对不起……」

我像几天前那样对夏洛特伸出手。但夏洛特似乎害怕得无法理解周遭状况。

我蹲下身，近距离直视夏洛特的眼眸，有如要压住她的身体般，把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已经没事了。冷静下来，深呼吸。」

我把话语分段并缓缓说道，如此告诉她。

夏洛特虽然神情呆滞，但也听懂了我的意思，她深深吸气。

于是刚才因为惊愕而忘记的泪水再度渗出眼眶，满溢而出。

「你很害怕吧？」

「啊，啊啊啊……我、我……！」

虽然嗓音还在颤抖──不过她似乎已经不再恐慌。

夏洛特寻求依靠般扑向我的怀里，我抱紧了她。

从平常的她无法想像的孱弱呜咽。

……唔嗯。看来她对实战的畏惧，可能有些根深蒂固的问题。

「……」

──所以你也别摆出那种表情啊，亚莉耶塔。

我抱住了夏洛特的身躯时，越过肩头看见了亚莉耶塔的表情。她脸庞上彻头彻尾的面无表情。一片虚无。

「还真是温柔呢。我从来没像这样──就连不是『提欧同学』的那位老师，都不曾这样对待我。」

我竟然感觉到压迫感──！？

虽然嘴巴上说我温柔，但是嗓音摆明了没有抑扬顿挫！话说看她这反应，我的真实身分是不是被看穿了！？

上次不禁冷汗直流究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不，说不定已经超过千年不曾体验过了。

等等，别著急。虽然外观神似但现在的我返老还童了，摆明了是另一个人。这肯定只是她联想到与我之间的记忆罢了。正常来说人是不会返老还童的。

「啊……没有吧，听你的描述，我想只要你开口要求，你师父也会很乐意吧。」

「是这样喔？等到有机会返乡，我会开口试试看。」

解释……不，该说是辩护吧。当我开口说『只要你开口就好』，刚才亚莉耶塔的面无表情倏地转为笑容，并这么说道。

不过的确如此。仔细一想我至今从来不曾拥抱过亚莉耶塔。

亚莉耶塔仰慕我如父亲，我也视她如女儿般疼爱，缺乏表现亲爱的具体行动也许不够诚恳。有机会返乡时，再让她尽情撒娇吧。

我如此下定决心时，注意到我依旧搂著夏洛特。

「接下来要怎么办？先休息吧？」

亚莉耶塔似乎也并非真的生气。

她担心夏洛特的状况才拔腿跑向此处，这是事实吧。

「说的也是，就这样吧。夏洛特，可以放开我一下吗？」

虽然没有开口回应，但凭著感触明白她在我怀里微微点头。

我尽可能温柔地放开夏洛特后，和亚莉耶塔把尺寸恰当的石头用炼金术变成椅子。

该怎么应付啜泣的少女才好？亚莉耶塔似乎也和我一样，面对这场面而不知所措──

我们互看了一眼，耸了耸肩。

◆

「给两位带来麻烦了……」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我和亚莉耶塔肩并著肩，坐在与好不容易终于停止啜泣的夏洛特的对面。

她的嗓音依旧哽咽，不时抽噎并颤抖，但是精神上已经镇定许多了。

但是我们目睹夏洛特的反应而难以轻率发言。

那模样异样柔弱，面对就连逞强都办不到的少女，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不用介意。那点程度算不上麻烦。」

「我也不在意。因为直接出手救了夏洛特同学的是老师。」

我们迷惘到最后，顶多只能老实接受她的致歉。

夏洛特对我们再度道歉。

……她这柔弱的态度很难应对，这样下去事态难有进展。

「不过，希望你能说明一下。对实战怀抱畏惧的心情，这点我还能理解。不过凭你的实力来看，害怕山羊头那种魔物就无异于害怕一只蚂蚁吧。我不觉得有那种必要。」

所以我决定单刀直入。

我不擅长修饰言词，就算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什么体贴的话。

「这……嗯，说的也是。既然都带给两位这么大的麻烦，我会一五一十解释……」

但是夏洛特稍微迷惘之后，顺从地开始解释理由。

这般反应出乎意料，我和亚莉耶塔互看一眼。

因为夏洛特开了口，我们便将视线转回她身上。

「就如你所说，我对实战害怕得不得了。尽管我很害怕，我还是大概知道对手的实力。如果是山羊头的魔物，我也知道只要拿出平常的实力就没问题。我明明知道……但我还是害怕得无法动弹。」

果然就和我想的一样。她其实明白敌我实力差异。

既然是优秀的魔术师，或者是当作将来的目标，在战斗时估量彼此实力是必要的能力。

若最终要有所成就，避免决定性的败北非常重要。

从这角度来看，胆小不完全是坏事。但前提是不能太过度──

「有什么理由吗？」

不过既然她能估量实力，我就更难想像那种害怕到无法动弹的恐惧。

那跟见到蚂蚁就害怕没两样。

夏洛特听了我的疑问，在短暂的迟疑后，回答道：

「……天生个性胆小也是个原因，我曾经一时疏忽而受过重伤。话虽如此，那也只是用治愈魔法就能连痕迹都不留的伤势──但是一回忆起当时的痛楚，我就是没办法『和敌人对峙』。」

她说出的答案是我设想的可能性中特别单纯的那类。

那就是痛楚。不过这类心理创伤愈是单纯，冲击力就愈强烈。

「唔嗯……原来如此。那的确不容易。」

「我也在努力想要克服。但是，无论如何就是无法克服当时那股离死亡已近的感觉。」

「死亡啊。我也很怕死。比什么都害怕。」

「但是亚莉耶塔同学面对那么强大的魔物也能挺身战斗啊。我实在办不到……」

死亡。那是所有人都畏惧，或者曾经畏惧的事物。

唯独这一点无法改变。恐怖就是恐怖。就连凭著魔术击败死亡的我也能明白死亡的恐惧。

对我来说，死亡的恐惧等同于决定性的时间限制。在我成为不老不死之前，世上已经没有称得上敌手的存在，不过我也曾经畏惧逐渐逼近的终结之日。

当死神之手轻抚过脸颊，没有心理准备的年幼心灵想必难以承受吧。

「身为索尼基家的一员，我自认我做过的努力不愧对我的家名。如果是规则明确的模拟战之类的形式，我敢说我能表现得像样许多。尽管如此，实战还是让我害怕。」

但是她努力过了。这我也明白。

因为我明白，她身上内藏的魔力绝非光靠才华就能得到。

在我心中，厘清了夏洛特让我如此在意的理由。

一言以蔽之，这女孩是与亚莉耶塔正好相反的存在。

少女尽管怀有魔术的天分，却无法秉持坚强的心灵。因为她的特质与亚莉耶塔正好相反，有如光影对比般强调了她的存在感。

「我大概明白了。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你的意思是……？」

「害怕死亡的心情我也明白，也不打算责怪你。待在这森林的期间，我和亚莉耶塔能保护你。」

「咦？可是……」

「我也没问题。害怕是没办法的事，这种感觉我也懂。」

「亚莉耶塔同学……」

所以我才会无法置之不理吧。

「尽管有我们保护，这森林的环境想必很难受吧。尽管知道安全，还是无法参与实战。就算有人保护，害怕这部分应该还是不变。如果你想回去，要撕破护符也没关系。」

「啊，老师不是嫌麻烦想赶你走喔。只是单纯为了夏洛特同学著想。」

「喔、喔……」

亚莉耶塔不知为何补上这句话，让我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她说的话是没错，如果她想帮我强调重点，那是无所谓。

不过这异样的行动让夏洛特不禁倒退一步。

我咽下了涌现喉头的叹息，继续说道：

「但是听我一言──我个人的想法是，让你的才华就此沉眠非常可惜。你有没有兴趣把这次校外教学当作契机，一点一点克服心中的恐惧？我不会要求你参战，一开始只要旁观就好。就算忍不住挪开视线，只要努力到能够直视就好。」

「咦……？」

起初只是因为她的才华勾起我的兴趣，但是我在度过学生生活的时候，我身上似乎也渐渐萌生了人情味吧。得知她为了过去的心理创伤而苦恼，身为她的同学，我有种想助她一臂之力的想法。

「……如果两位愿意多多担待，我当然也很高兴……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刚才亚莉耶塔已经说过没问题了。如果那能对你带来进步，就该积极这么做才对。」

所以，我觉得偶尔像这样多管闲事应该也没什么不好吧。

「就是说啊，难得都努力至今了，有些回报也没什么不好吧？能够帮上你这个忙，是我的荣幸。」

「两、两位……！」

对我来说，只要亚莉耶塔没有怨言，当然就没有任何问题。

一旦我决定要这么做，夏洛特当然不可能受到任何伤害。既然如此，剩下的问题就只有夏洛特的决心。

「那就麻烦了！麻烦两位多多担待！虽然恐怕还是会给两位带来麻烦……我会尽我所能好好努力的！」

只要像这样拿出干劲──也许就能带来一点点改变。

换作是与亚莉耶塔相遇之前的我，大概不会刻意多此一举吧。况且进入学园就读这种念头，原本的我恐怕一辈子──可能延续数千甚至数万年的人生之中，都不可能涌现脑海。

就连想法僵化定型的我都渐渐改变了，年轻孩子们的改变想必更是难以估计吧。

「这样啊。那么──只要你愿意拿出克服的意志，我保证会予以协助。」

「我也是。虽然和老师比起来只是微薄之力，但是我们立场相近，也许有些事情只有我才会注意到。」

「呜呜……提欧多尔同学、亚莉耶塔同学……！」

夏洛特再次泪眼汪汪，不过那眼泪不是因为悲伤才盈满眼眶吧。

偶尔有一次这种体验也不差。虽然我当『师父』只是出自这种一时兴起。但是从现况来看，未来与这女孩的交情恐怕也不会太短吧。

「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很遗憾弟子的名额已经额满了。」

「朋……朋友……！听起来好新鲜啊……！」

「那我也同样是朋友啰。」

夏洛特的泪腺遭到亚莉耶塔这句话严重打击，她全身颤抖。在突破极限的同时，夏洛特有如溃堤的洪水猛然扑向我们。

张开双臂同时搂住我和亚莉耶塔两个人之后，夏洛特开始嚎啕大哭。

「谢……谢谢你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见到她发出毫不压抑的哇哇声而哭泣的模样，我们也别无他法。

我默默在脑海的一角想著『她哭的方式还满独特的』，同时我们两人只能任凭她摆布。

第一卷 第十话 朋友

与夏洛特缔结契约之后不久。

天色也渐渐转暗了，我们围绕著营火休息。

在这个仍有几分凉意的夜里，燃烧的营火舒适宜人。木柴迸裂的声响不时传来，格外有风情，感觉连心灵都得到疗愈。

「呵呵呵！这种活动偶尔一次还满好玩的呢！故意点燃木柴取暖，感觉很不错呢。」

「哦，有品味喔。」

夏洛特把手掌摆在火堆上方取暖，语气雀跃而轻盈。

这女孩虽然年纪轻轻，品味倒是不错。偶尔外出的时候，点燃火堆取暖就有种特别的感觉。

只要使用魔力或魔道具，不须燃料也足以取暖。

不过像这样以木柴点燃的火焰，虽然朴素但莫名地雅致，或者该说惹人爱怜──有一种以魔力点燃的火焰所没有的「温暖」。

「老师有时候会表现出这类坚持呢。」

「哼……如果人没有秉持一两个绝不退让的坚持，不可能认真钻研事物。」

我自家的暖炉虽然是用魔术点火，但燃料还是木柴。虽然柴火已经看惯了，不过在野外燃烧的营火更是别有风情。

说穿了就是气氛问题。和同学一同露营这样特殊的状况，酝酿了特别的气氛。

我过去从来没和亚莉耶塔一起为娱乐外出。自学校毕业时她已经十八岁了──如果我邀她，她会乐意跟我一起去吗？

「哎呀。」

「……怎么了？」

即使是我这种人的心中，也有几幅风景希望能与亚莉耶塔共享。

一开始要约她去哪里才好？当我这么想著的时候，夏洛特盯著我的脸，按住自己的手。

「没什么，原来提欧同学笑起来是这种表情啊。因为平常你总是板著脸，我以为你是个不太爱笑的人。」

「我刚才笑了？……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看来我不知不觉间笑了。

不，我并不觉得自己的笑很稀奇──不过被人指出自己毫无自觉的笑容，这可能是第一次。

「老师其实很常笑喔。」

「哎呀，是这样啊？」

不过就算我自己没注意到，亚莉耶塔似乎觉得我很常面露笑容。

我自己也觉得和亚莉耶塔相处时比较常笑……但应该不至于时常。该不会在我有自觉以外的时候也笑口常开？

「现在的提欧同学非常亲切呢！之前单方面敌视你真是令我汗颜……」

「呵呵，就是说嘛。老师非～常温柔喔。对夏洛特的态度肯定也不介意吧？」

「别这样。感觉很羞人……哎，该怎么说。对于态度你用不著在意。其实之前那样我也满中意的。」

「是、是这样喔？你愿意这样说，我是很开心没错……」

「……老师？您说的中意是指何种……？」

「啊，不是，不要误会。她亲眼目睹我在测验上的表现还宣言要超越我，我肯定这样的上进心。我是这个意思。」

「……两位真的很要好呢。」

听亚莉耶塔所言，我似乎比自己自觉的更常笑。

关系良好当然是不言自明。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和亚莉耶塔本来关系就很亲近，在亚莉耶塔眼中我则是与师父神似的少年。应该有些亲近感才对。

「不过既然开朗一些比较好，那夏洛特也该这样吧？虽然跟现在的你聊起来很自然，不过平常的态度应该会让很多人觉得难以接近吧？」

态度和平常不同这一点，夏洛特也相同。

我也以为她是个更难坐下来谈的人。

「呜……说的没错。我自己也觉得不太好。但是那其实也有理由……」

现在眼前的夏洛特感情表现非常直来直往，而且毫不掩饰对我和亚莉耶塔的好感。

那模样就像黏人的小狗。

面对瓦廉斯的挑衅，她当时秉持冷静反击；光是问她胆怯的理由就厉声反驳。从她过去这些行为很难想像她现在的样子。

「身为索尼基家的一员，我不能在人前示弱。魔术师名门的女儿，居然连最低等的魔物都害怕，肯定会落人笑柄……所以我尽可能避免和别人深交。像现在这么容易就拆穿了，我觉得要是与人深交，我的脆弱之处肯定马上就会广为大家所知……」

不过夏洛特待人接物的态度，似乎出于与我不同的意图。

身为名门的女儿啊。到头来还是自己的问题，我觉得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就好了，不过人世上似乎有许多桎梏。

「多亏有两位，我现在能够展现原本的自己。虽然在学校恐怕还不能办到……但是能够不矫饰自己的时光，感觉真舒服。」

语毕，夏洛特仰望天空。

虽然置身森林中，但我们在广场上扎营，抬头就能仰望辽阔天空。

闲著没事的时候，我曾有一段时期专注于观察天上群星──现在再度仔细打量，仍旧别有一番韵味。

也许人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啊。

因为这一千年来从没体验过辛苦这字眼，让我有些尊敬。

「那你就定期找时间放松吧。往后你随时都能拥有这样的时光。」

「说的也是。平常我在放学后也忙著修行魔术……不过像是假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出门去玩吧？我觉得一定会很开心喔。」

「提欧同学……！亚莉耶塔同学……！」

亚莉耶塔面露微笑而伸出手，夏洛特见状而肩膀颤抖。

亚莉耶塔因为她的反应而困惑──但夏洛特下一个瞬间就朝她飞扑。

「我……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咦、咦……！？夏、夏洛特同学！请放开我～！」

亚莉耶塔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让她手足无措，以视线对我求助。

因为过去没有机会经验这种直接的肢体接触，大概让她难以决定如何应对吧。

这正是友情的美好之处。亚莉耶塔交到了好朋友，我也很欣慰。

「你冷静点。我和亚莉耶塔都还不习惯这种直接接触。」

「哎呀，是这样吗……？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没、没关系……只是吓到而已，请别在意。」

夏洛特一听就放开了亚莉耶塔，亚莉耶塔松了口气。

不过夏洛特这女孩，本性相当热情啊。

之前置身孤独想必让她很痛苦吧。过去的我不曾觉得痛苦，现在的我有亚莉耶塔陪伴，还不明白那是何种痛苦就是了。

「呼……啊，差不多该来做晚餐了。」

「我也来帮忙！」

「谢谢你。如果可以的话，就请老师看著就好。」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亚莉耶塔从夏洛特的怀抱中重获自由。

听她这么一说，时间也差不多了。亚莉耶塔提议准备晚餐，大概也是为了预防夏洛特更进一步追击。

既然都来露营了，我觉得应该小组全员都参与才对，不过料理本来就是亚莉耶塔乐于自己接手的领域。既然她要我在旁看著，我乖乖听话就是了。

我也是独自生活──而且独居很长一段时间，因此懂得一定程度的料理，不过我从来不曾为此研究，毕竟只是独居男人的料理。

和可爱的亚莉耶塔为我做的料理，当然无法比较。

因此基本上我都把料理交给亚莉耶塔。自从我住进学生宿舍后，已经许久未曾尝到亚莉耶塔的料理。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品味。

「呵呵，我好久没有下厨了。」

「我也是。亚莉耶塔同学会自己做菜吗？」

「是啊。老师──啊，我有一位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师父，因为那位师父总是会感到开心，做菜就成了我的兴趣。」

「啊！真是一桩佳话。」

亚莉耶塔面露优雅的笑容，如此解释。

虽然稍微害臊，不过听她笑著提起不在场的『我』，还是让我开心。

菜刀敲在砧板上的声响，以及蔬菜菜叶被切断时的轻快节奏十分宜人。

虽然我知道亚莉耶塔的手艺很好，不过夏洛特似乎也擅长厨艺。她的动作也十分俐落。

「你们两个都很熟稔啊。因为听说夏洛特出身名门，让我有点意外。」

「呵呵呵，意外吧？别看我这样，我喜欢做家事。裁缝的技巧也不差喔。」

「哦～真不错耶。下次有机会可以教我裁缝吗？」

「我很欢迎！能和朋友一起做针线活，真是太棒了。」

两人的兴趣好像有契合之处。见到亚莉耶塔与同年龄的同性友人如此闲话家常──不知为何让我莫名地开心。

「啊，不好意思。这样盐好像稍微不够，可以多加一点吗？」

「？可以是可以……你习惯吃比较咸吗？」

「是老师比较喜欢这种口味。没错吧？老师。」

两人的交流让我不禁微笑时，话锋冷不防转向我，让我一时忘了呼吸。

「是……是没错。我是比较喜欢浓一点的口味，不过你怎么知道？」

我的确比较喜欢重一点的味道，不过我没印象提过。该不会身分被她……？

「之前一起边吃边逛的时候，我就想说你好像偏好重一点的口味。」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看来我的担忧只是多虑了。

回想起来，我在城镇上似乎也专挑味道比较浓的菜色──哎，她的观察力真是出众。这种不著痕迹的体恤也是她的了不起之处。

……等等，真的是这样吗？总觉得最近这种担忧不时浮现。

「……嗯～在我老家时习惯吃比较清淡，不过口味重一点也很不错呢。该说是让人安心吗？不知为何有种怀念的味道。」

在我担忧时，夏洛特径自试吃料理。

我觉得继续这话题会有危险。于是便决定快点结束这话题。

「真是香气四溢。难怪你自称擅长做菜。」

「很高兴能得到你的称赞。有什么想吃的菜色尽管说，我很明白老师喜欢的口味喔。」

她很明白我的口味，这句话听起来虽然开心──但有股莫名的寒意。

这种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好了，完成了。高丽菜与培根的浓汤。请配长棍面包一起享用。」

不过亚莉耶塔做的汤光看就让人身子发暖。

高汤的气味随著蒸气而四散。感觉十分美味。

「真是了不起。虽然材料事先都准备好了，但居然能做出这种料理。」

「其实满简单的喔？不过得到称赞还是很高兴。」

「亚莉耶塔同学的厨艺真是精湛。我的料理只称得上个人兴趣而已，不过亚莉耶塔同学已经十分熟稔了。」

夏洛特挺起娇小的胸膛，如此赞美亚莉耶塔。亚莉耶塔被人称赞，我也觉得高兴。

唔嗯，夏洛特真是个好孩子。

「呵呵，谢谢你的称赞。我们趁热快点吃吧。」

听亚莉耶塔这么说，我们开始用餐。

白色的浓汤从刚才就一直挑动著食欲。我不需进食也能活下去，也不会感到空腹，不过这道料理光是气味就让我觉得肚子好像在叫。

我舀起一口浓汤，匙中盛著一片煮软的高丽菜，如羽衣般半透明。

我一边想像那柔软的口感，一边送进口中。高丽菜吸饱了香气浓郁的汤汁，入口即化。

在那温暖的浓郁口感指引下，我舀起第二口，里头多出了厚切培根。和高丽菜相反的扎实嚼劲十分美妙。不过我想和长棍面包一并享用──

把沾著浓汤的培根摆到长棍面包上头一起品尝，简直像是置身天国。宜人的口感与面包的甜度彼此调和，口味只能用绝妙一词来形容。

「好吃。」

「合你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我早已尝遍山珍海味──其实我根本没有这种经验，因此基准相当模糊，不过我觉得这道菜相当美味。

当然这是亚莉耶塔为我做的料理，这项附加价值也要列入考量，不过味觉应该不会说谎。

「这口味……也许是因为疲劳，有种全身都得到滋润的感觉。」

夏洛特缓缓吐出一口气，显得身心都十分放松。

围绕著火堆，用餐并交谈。

虽然这并非完全第一次的经验，但上一次毕竟是在人们气氛紧张的时代。像这样轻松地聊天，还真是不错的体验。

在这之后我们闲话家常，以及讨论该如何克服夏洛特的心理障碍，夜愈来愈深。

深切感受『与友人的时间』的宝贵之处落入梦乡，确实是种舒适的体验，特此记上一笔。

第一卷 第十一话 预感

「唔嗯……果然只要与战斗无关，你的实力的确十分可观。以一般学生的水准来看，你的技术和魔力量都已经远远凌驾在这之上。」

「这是真的，夏洛特同学的魔术和班上大家相比也非常细心、高速而且威力也高。」

「虽然听两位夸奖有点复杂……不过两位还是肯定我的实力对吧。虽然我还稚嫩，但我仍然觉得高兴。」

隔天，我们走过每个检查点后，在前往出口的过程中一面闲聊一面锻炼夏洛特。

亚莉耶塔对夏洛特的魔术评价甚高。夏洛特虽然神情害臊，但应该不觉得反感吧。

「用不著谦虚。许多魔术师因为懈怠而不振。你光是能爬上现在的水准，已经值得赞赏。」

「就是说啊。我能待在这所学园的资优班，都是拜老师──我的师父所赐，不过夏洛特同学是几乎靠自学来到这个程度吧？我实在办不到。」

「怎、怎么连亚莉耶塔同学也……真是的。」

虽然当下远远不及亚莉耶塔，但她的潜力不容小觑。实际上的性格也讨人喜欢，我想她们将来应该能建立互相抵砺的关系──我不禁这么想著，感觉上就好像看待女儿的朋友似的。我总是不禁以善意的角度看待夏洛特。

我最重视的当然依旧是亚莉耶塔，不过我考虑要尽可能对她伸出援手。

「不过……在我看来亚莉耶塔同学才真正了不起。我就算能拿出全部实力，也无法轻松胜过那头魔物熊，就算有再好的师父，那也是非常罕见的才能了吧？」

「不，我真的很普通。虽然我没办法详细说明，但我的师父是世界第一喔。」

虽然我认为不该明确排出高下序列，但听自己的弟子这样讲，当然觉得惹人疼爱。

不过有个部分无法听而不闻。

「话虽如此，能够跟得上高度的教育同样是一种素质。那也是了不起的才能。」

「是这样吗？……不，这句话我就心怀感谢地收下了。」

「唔嗯。」

我不喜欢模棱两可的状态。因此一旦她有哪边不懂，我就会教到懂才继续前进。

亚莉耶塔之所以能置身当下的水准，就是她从不停止前进的证据。

不骄傲当然是好事，太过谦虚也不好。

「……集合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我们早点开始移动吧？」

「万一被拋下了也很伤脑筋呢。」

这次的校外教学有了出乎意料的收获。

不过到了这时，这次露营的尾声似乎也快到了。

这次露营让亚莉耶塔实际经历了还算高水准的实战，也结识了夏洛特，理解了稀少属性。

这一切都会让将来的亚莉耶塔更强吧。

「真的……真的非常开心。多亏有提欧大人与亚莉耶塔同学，在这满是魔物的森林我也不害怕，而且我之前已经放弃能与朋友促膝长谈。在此对两位郑重致上谢意。」

不过夏洛特似乎也抱持同样的感想。

虽然无法直接参加战斗，但是她已经能直视眼前发生的战斗，不挪开视线。这对她应该是小但确实的一步吧。

至于交到朋友这部分，对我和亚莉耶塔也相同。

「用不著道谢。交到新朋友的欣喜，我们也是相同的。」

「就是说啊。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有益的体验。」

「两位……！」

我们一告知心情也与她相同，夏洛特便垂下头开始颤抖。

……不妙，她要开始了。

新朋友似乎泪腺相当脆弱，感情表现十分丰富。得知这一点也算是收获之一吧？

万一她扑上来抱住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话虽如此刻意躲开好像又让人有些歉疚。

到头来我还是无法胜过少女的眼泪，放弃闪躲而做好觉悟。就在这瞬间──

──邪恶的魔力在森林的各处倏地膨胀。

「亚莉耶塔。」

「是的……我感觉到了。」

「咦……？啊……！这、这是什么……这股魔力……！」

比我晚了一拍，亚莉耶塔有了反应。夏洛特则更晚一些。我们都察觉到自森林各处涌现的魔力。

这段时间太过充实让我都忘了。原先的目的是让那个与亚莉耶塔交手。

没错──远远凌驾于我当作大奖的魔物熊之上的存在，堪称『头奖』。

「这、这种感觉……！魔物熊根本是小巫见大巫……！大、大家都会被杀掉……！」

感受到那魔力，夏洛特吐露绝望。

因为估测强度的能力太过优秀，不由自主察觉了对方散发的魔力。

就如她所说，突然出现的这股强大魔力，就连资优班的学生也无法与之对峙。

不过有件事她误判了。

「四处都发生战斗了啊。亚莉耶塔，你从这里往南边前进，那边最近。我来救援四周的学生。」

「好的，老师。」

「怎、怎么可以……不管两位再怎么厉害也……！」

听我指示救援，亚莉耶塔点头。夏洛特连忙阻止我们。

大概是因为她感受到『头奖』解放的魔力吧。她认为就连我们也难以敌过这股魔力的持有者吧。

她罕见地误判了。『头奖』的魔力确实很高。她大概认为，凭著亚莉耶塔与魔物熊交手时展现的力量也敌不过对方。

「别担心。亚莉耶塔和我都还没拿出真本事。」

「可、可是……！？」

像是要打消夏洛特的担忧，亚莉耶塔浑身涌现魔力。

目睹那力量，夏洛特不再抗议。

「呜，啊，这、这是什么力量……！？」

夏洛特惊吓不已。

尽管已经成为朋友，尽管个性温厚。虽然认识了亚莉耶塔，但感受到这股迎面而来的魔力，仍旧让夏洛特不由得后退一步。

「夏洛特，你就撕破护符吧。现在还能安全回到学园。其他人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哎，我也不忍心看他们受皮肉痛。」

现在已经不是学园的学生能应付的事态了。我如此暗示后，夏洛特咬紧了牙。

我对亚莉耶塔施加『魔术师之眼』，离开了此处。

◆

「虽然我那样说，她也不会乖乖回去吧……」

我低头俯视其中一只『头奖』的无头尸体，因为透过魔术师之眼见到的情景而叹息。

夏洛特虽然胆小但是温柔──而且自尊甚高。我原本就有预感，再怎么叮咛她逃走她会不会照办还很难说。

其实『取命之护符』也含有由我强制发动的功能──

不过，也许使护符发动的状况会发挥冲击疗法的效果。

又或者在危急之际，可能让夏洛特的心境产生变化。

脑中思索著许多可能性的同时，我用肉眼看向跌坐在地面的学生。

「提、提欧多尔同学……」

「把护符撕破吧。我刚才看过了，至少确实有转移的功能。」

「我、我知道了……！谢、谢谢你……」

留下一句道谢，学生们撕破护符。于是三位学生被光芒包覆，自此处消失无踪。现在大概已经被扔在操场上了吧。

「这样就大致收拾完了吧。」

包含我们在内的九个资优班小组之中，六个小组的救援到此结束。

虽然有些人来不及救助，不过他们也只是受了点伤。现在要不是正在操场上发愣，不然就是正感谢自己还保有一条小命吧。

不过野放在森林中的十头『头奖』中有九头已经收拾掉了。只剩下亚莉耶塔正面对的那头而已。

那么，现在呈现何种局面呢？我徒步走向亚莉耶塔的同时，将意识转向魔术师之眼。

第一卷 第十二话 力量呼啸

魔术师之眼跟随著亚莉耶塔。我将意识转向魔术师之眼，恰巧就是亚莉耶塔与敌人交锋的瞬间。

我真是挑了个好时机啊。

亚莉耶塔奔驰在森林中，朝著巨大的魔力源头而去。

最后的被害场所是个开阔的广场。适合战斗的最佳地点。

彷佛聚光灯从天照亮般，森林让出了这个空地当作舞台，这场戏曲的反派就位于此处──

「是龙……？不对，不是……这是……？」

不是山羊头，也不是魔物熊。

亚莉耶塔抵达现场后目睹的『敌人』的身影。

一言以蔽之，就是凶恶的代名词。

彻底表现魔造生物攻击性的狭长眼睛。数根尖牙自闭起的口中伸出，象徵了毫不掩饰的凶暴性。再加上爬虫类般的鳞片表皮。

这是曾于太古存活的凶暴生物。如今在图鉴上也无法找到，是已经灭绝的种族。

话虽如此，这种族的灭绝是在七、八百年前，其实不算太久远的事。

因为那异常的凶暴性，如果置之不理就会吞噬所有的生物。将一块土地化为不毛之地后，再转往下一块土地──

因为这种习性太碍眼，我灭绝了这种『怪物』。

其名为暴君。与龙似是而非，由那巨大又凶恶的外观而得到的俗名为『蛮龙』──正式名称是暴君蜥蜴的古代生物。

过去我消灭的古代生物，与魔界的魔物彼此融合，造出的就是本次的『头奖』。

就敌手而言非常够格了。已然灭绝的神秘性、生于太古而奠基的历史、再加上近似种族纷纷灭绝时，直到最后依旧秉持暴君本色的实绩。

生物史上能排进前三名的怪物，再加上魔界生物的魔力──这样的强大力量的确暗藏著足以毁灭人类社会的威胁。

「啊，亚莉耶塔同学！？不要过来！这家伙和其他的不一样！」

「你是……休利欧同学？不，这里由我代为应付。请你协助照顾伤者。」

不过除了亚莉耶塔之外的学生，似乎还有人能与这种等级的生物对峙。

是休利欧。他挺身站在两位呻吟的学生前方，与暴君对峙。

虽然我之前就知道他特别有才华，但没想到居然到这种程度。

目睹那出乎意料的活跃，让我不禁想吹声口哨，不过首先要救助学生们。

我强制发动了『取命之护符』，将负伤的学生送回学园。不过这似乎稍嫌搞砸了。

「托马斯！？罗尼……可恶！」

他以为情况符合发动条件──误会两名同学已经丧命了。

休利欧那张平常挂著轻浮笑容的脸庞顿时剧烈扭曲，打算冲向魔造生物暴君蜥蜴人──

「请冷静下来。」

「噗！？」

亚莉耶塔急速逼近赏了他一巴掌，把他打飞了将近两码特的距离。

响起气球破裂般的剧烈声响。尽管以魔力防御，还是不免痛楚吧。

「你、你干嘛……！」

「你以为能在在气愤之下胜过那个生物吗？而且还是在并非万全的状态下。刚才被送返的两人都没事，在消失前我都能感觉到两人的魔力。」

「是、是真的吗！」

休利欧原本想与亚莉耶塔争论，但是听了她的分析，似乎也恢复了冷静。

仔细一看，休利欧已经浑身是伤，若非刚才亚莉耶塔介入，他已经比刚才我送返的两人更早一步回到学园了吧。

「我想，休利欧同学也同样使用护符返回学园比较好吧。你应该已经明白了，目前还无法胜过那个生物。」

暴君因为不速之客而静观其变，亚莉耶塔以视线牵制著暴君，同时说出非常合理的提议。

休利欧原本想反驳，但他并不笨。他已经明白亚莉耶塔的提议是最合理的做法。

「可、可是……」

「请尽快──不，已经太迟了。建议你找到空档就脱离此处。」

不过尽管知道提议合理，要将娇怜可爱的少女独自留在此处，难免让他迟疑吧。

还满有男子气概的。不过判断力差强人意。面对这种敌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吼哦嗄啊啊啊啊──！」

「咿……！」

骇人的暴君嘶吼。

它张开粗壮有力的双臂，发出太古的兵器运转般诡异的嘶哑咆啸。

暴君的攻击目标并非亚莉耶塔，而是跌坐在地上的休利欧。

当力量注入粗壮的双腿，结实的肌肉更加膨胀。

以那力量蹬向地面，泥土就有如遭到炮弹轰炸般飞散。

不过那其实是炮弹发射。只是为了让庞大身躯高速飞驰的反作用力。

「──！」

休利欧刚才虽然为了同伴而战斗到浑身是伤，但终究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毕竟他无暇分心去想这种事。

然而亚莉耶塔眉毛都不挑一下，站到休利欧面前，刺出短杖。

她藉此造出圆形的魔力之盾。下一个瞬间，敲打圆底锅似的钝重声响猛然响起──

「如果要待在这里，请自己小心。因为我不能表现得太差劲，只能给你最起码的保护。」

「……！」

听她这么一说，休利欧这时才第一次理解到自己是被守护的一方。

那份对自己的悔恨，化为自咬紧的唇角流下的赤红水珠。

为了避免继续对亚莉耶塔带来麻烦，休利欧咬紧了嘴唇，退出战线。

暴君尝试追向逃离的猎物。不过亚莉耶塔的视线并不允许。

「居然不攻过来。很明显比其他魔物聪明呢……」

发现对方并未做出其他魔物应有的行动，亚莉耶塔吐露心中的意外。若真如同她的预料，这次战斗的大势所趋会更快分晓吧。

不过暴君没有这么做。理由就如同亚莉耶塔口中的呢喃。

「不过现在敌人只剩我一个……应该会攻过来吧？」

但不管再怎么聪明，毕竟是魔造生物。只能将主人赋予的命令当作本能而行动。

『敌人』只有一名。既然不是零，那么战斗就避无可避。

暴君身体前倾，压低重心。粗壮绳索纽绞般的声响自肌肉低沉响起。

肌肉将力量与魔力集中至极限，瞬间暴发。

比刚才试图击杀休利欧时更强大的力量，朝著娇小的一名少女奔驰。

出自怪异男人之手的速度，更远胜于机械枪炮之类的子弹。质量、硬度、速度，三种要素无一不缺，堪称单纯的极致『暴力』。

「（看来急就章的盾牌没办法挡下。不过……）」

面对这种攻击，亚莉耶塔立刻选择闪躲。使凝聚于脚底的魔力爆发，藉此即时快速移动。

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躲的同时，亚莉耶塔举起短杖。火球产生并开始扭转。那是『烈焰螺旋』。

虽然和对抗魔物熊的时候不同，数量只有一道，但这是难易度在十倍以上的无发声魔术。没想到她已经能活用自如了。

扭转的枪身自暴君后方虎视眈眈，为了贯穿而逼近。

但大概是察觉到魔力，暴君将手臂撑向地面，当成支柱般旋转身子，闪躲火焰之枪并且再度面向亚莉耶塔。

冲刺的速度虽然降低，但它再度压低重心，使自身这颗炮弹重新上膛。就畜生的脑袋而言算得上十分聪明的攻击。

力道之大难以防御，尽管直线的动作容易闪躲，下次攻击也很快。如果专注于闪躲，就无法抓住决定性的破绽。

不过──这样的战术得以成立，是建立在一项前提之上。

面对集中力气的暴君，亚莉耶塔也集中她的魔力。

暴君猛然冲刺。亚莉耶塔则是将短杖再度向前伸出。

防御的架式。刚才她选择闪避，是因为她判断无法防御那攻击。但是──

彷佛撞击巨钟般的低沉巨响。那和魔力之盾被打破时的玻璃碎裂声截然不同。

「只要能稍微蓄力，就足够了。」

没错。刚才她之所以放弃防御，是因为时间不足以精炼魔力。

亚莉耶塔精炼魔力的技术精湛。只要有些微的空档，那种程度的攻击也能挡下吧。

「……！……！？」

暴君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

话虽如此，它的眼睛原本就细小。没有明显的差异。

不过正因为智能不差，暴君注意到了眼前的存在怀有何种力量。

明知如此却无法选择逃走，真是悲哀啊。如果是更高等的生物就好了。

暴君蜥蜴的智能原本相当低。大概是与魔界的亚人『下级恶魔』融合，因此让智能提升了不少，不过难得的智能也因为不懂变通而失去意义。

换作是我，制作上会更偏向亚人，命令也会下得更柔性一些。不过如果要当成军队运用，思考单纯一点比较方便吧。

「咕嗄……」

冲刺速度直接转变成对暴君的伤害。那就等同于自己全速撞上墙壁。尽管为了提升攻防能力而让魔力环绕全身，受到这种程度的物理性伤害，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就如我的预料，暴君无法动弹。

振动传进那尺寸不大的脑部，电流在肌肉中奔驰。

朝著无法动作的暴君，亚莉耶塔挥动短杖。

无属性魔力的力场轰向毫无防备的肉体。

她以惊人的威力连续轰击，暴君屡次激烈地被砸向地面后，瘫倒在地面上。

「『深红铁处女』──」

对著倒地的敌人她无情地宣告追击。

感受到魔力，暴君猛然弹起身躯。然而处决已经避无可避。

刑罚为穿刺。以暴君为中心全方位的半球状空间中，已经布满了完成凝聚的火焰之枪。

亚莉耶塔将短杖缓缓举向天空──有如指挥棒般往下划。

术者一声令下，数十把火焰之枪同时朝著中央的暴君汇聚。

当然不可能闪避。凭著暴君环绕全身的魔力也无法防御。

「嗄……！」

无计可施。火焰之枪刺破坚硬的鳞片，自内部烧灼身躯，将那具庞大肉体彻底烤熟──转瞬之间暴君就化为烧焦的肉片。

「呼……」

胜负分晓。对我来说是预料以上的结果。

我原本以为这种程度的魔物，虽然亚莉耶塔胜卷在握，但应该也免不了稍微苦战。

不过实际上是亚莉耶塔的完全胜利。当然如果她太过松懈，也无法全身而退吧。她冷静而精确地主导战斗，结果毫发无伤。除了漂亮之外无法形容。

我的预测并未实现。这种事已经多久没发生过了？

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嘴角上扬。

我原本以为得再多花一点时间。

「佩尔提亚、廉特海姆！你们没事……吗……！？」

瓦廉斯·艾翁。我甚至老早就料到对我而言最无趣的事态，也就是这男人很快就会赶到现场介入战斗。

一旦学生陷入危机，教师瓦廉斯铁定会出手相助。如此一来亚莉耶塔与暴君的一对一战斗就不会成立。

「是的。刚才结束了。」

「哈哈、哈……我被她救了一命，平安无事……」

不过结果是如此。战斗已经结束。

想必瓦廉斯也同样办得到，不过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你们只凭两个人就打倒这头魔物！？」

「没有……我什么也没做。全部都是亚莉耶塔同学的功劳。」

「虽然称不上什么功劳，这确实是我做的。」

听休利欧解释后，瓦廉斯的惊愕更加剧烈了。

这也是当然的吧。虽然『下级恶魔』名称前方挂著『下级』，但恶魔本身已经称得上是高阶魔物。这可是将下级恶魔与上古魔物混合制成的合成兽，在学园内能独自打倒的成年人，除了瓦廉斯和葛迪夫之外恐怕没有第三个人。

换言之，这代表亚莉耶塔的实力已经超越魔术学园内的众多教师。虽然他应该本来就认为这一天迟早会来，不过见到事实突然摆在眼前，会感到惊愕也很正常。

偷窥这状况，让我因为未曾体验的喜悦而浑身颤抖。

我钻研魔术的道路上，一切几乎都在料想的范围内，只不过是确认作业。

但这可就不一样了。亚莉耶塔超越了我的预料。这在我千年以上的人生之中大概只发生过一次或两次。

早点和她会合，大肆称赞她一番吧。

我难以压抑笑意，为了转移到她身旁而开启传送门──但是我打消了主意。

「（……唔嗯。这也超乎预料了。我还以为他会提高警觉而撤退。）」

超乎想像──不，该说低于想像吧。

感觉到某个反应渐渐靠近亚莉耶塔等人，我抹消了制作到一半的『传送门』魔术。

──毕竟是量产魔造生物试图颠覆世界的家伙，我原本以为他是理论派而非实战派。

「没想到居然有人能打倒我的『恐兽魔偶』……」

不速之客。听见并非场上任何人的成年人嗓音，亚莉耶塔等人转身。

站在视线所向之处的，是以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

男人原本还压抑著魔力──但在这瞬间一口气解放。

「……！」

「这、这家伙该不会……！」

亚莉耶塔震惊，瓦廉斯则目瞪口呆，战栗不已。

男人掀起兜帽──从兜帽下出现的是褐色的肌肤与长耳朵。

「魔族……！不可能，怎么会出现在首都的近郊……！」

瓦廉斯咬牙切齿地呢喃。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第一卷 第十三话 灾祸之力

「快回答。是哪个家伙打倒了我的恐兽魔偶？不是那小鬼吧。是那小女孩──还是旁边的同族？」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不，原本就在森林中策画阴谋的男人，让视线在亚莉耶塔等人之间游走，如此逼问道。

为了威吓而解放的魔力十分强大。叶片喧嚣，树木摇晃。光是那男人自然释放的魔力，甚至足以产生暴风。

不过更令亚莉耶塔等人吃惊的是魔族男性口中的「同族」一词。当时他的视线转向瓦廉斯，两人的视线也跟著被吸引过去。

「……啧。」

瓦廉斯咂嘴，证明了真实性。

魔族。在和平的人界已经成为只在传说中现身的种族，这时在眼前一次出现了两名，就连亚莉耶塔也难掩震惊。

虽然她应该事先就察觉到瓦廉斯拥有异质而且强大的魔力，但她应该也没料到瓦廉斯竟是魔族吧。

「是我做的。得知这件事，你有什么打算？」

不过现在不是介意这种事情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为了避免魔族男性突然间激动行事，亚莉耶塔回答男人的疑问。

「杀了你。多亏你增加了麻烦，让我心情很不愉快。况且虽然这是测验用的量产型，能破坏『恐兽魔偶』的人类，我无法置之不理。」

不过两人的问答没有意义。这男人可是对他口中的『恐兽魔偶』──暴君蜥蜴的魔造生物植入那种荒唐命令的男人。

当然不可能与他以言词沟通。

「你说那是量产型……！？你制作那种东西有什么意图！」

「你也是魔族吧？那你是明知故问吧。复仇啊。破坏人类的世界。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意图？」

「……！」

毕竟他的目的是破坏这个世界。

在此处杀害亚莉耶塔的决定，对他来说差异只有先后顺序。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但还真的成真了啊。

演变成这样，我必须承认对我来说有点伤脑筋。

坦白说，他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乖乖回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在当下的阶段，我不太想对亚莉耶塔展现我的力量。

最近她时常在提欧多尔身上寻找提欧的身影，我原本是打算不要显露一定程度以上的力量──

但是魔族男性那股随著杀意而肆虐的魔力，强大到亚莉耶塔与瓦廉斯携手合作都不一定有办法应付的等级。

若要应付这状况，我必须拿出的力量就会大幅超过我事先定下的界线。

「好、好惊人的魔力……！你打算在这里开战吗……！？」

「我就是这个打算。看来你已经失去了志气，我认定你并非我们魔族复兴上必须的人才。」

对话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站在一触即发的境界线上。

既然那么长命，瓦廉斯那家伙也该更厉害一点吧？我虽然萌生这种想法，但这只是迁怒罢了。

「啧……虽然很不情愿，帮个忙吧，亚莉耶塔·佩尔提亚！就算不甘心，但我一个人无计可施……！」

「我原本就决定这样。在老师赶到之前，我们争取时间吧。」

为了对抗男人的魔力，亚莉耶塔等人也解放魔力。

活在一般世界的人类无从介入的战斗即将开始。

这男人的实力，毫无疑问是『里侧』的那一方。

潜伏在社会大众无从认知的世界里侧，这些魔术师们的实力超乎人智。

不过──这男人顶多只到世界里侧的入门水准。现在的亚莉耶塔和瓦廉斯联手，也许还有胜算。

也许这会成为使亚莉耶塔大幅成长的契机。

我萌生这样的预感，决定暂且静观其变。

察觉反抗的意志后，魔族男人的脸庞扭曲。

大概是为了浪费时间而气愤吧。看来他还相当轻敌。这下也许真的有机可趁。

「这群杂碎……！果真是愚蠢的人类和被人类毒害的懦夫！看我剁碎你们的四肢给造魔当饲料！」

暴风随著男人的杀意一同呼啸，随即平息。

战斗一开始，亚莉耶塔与瓦廉斯先摆出架式。

首先出招的是情绪激愤的男人。

他举起手臂，不，他扬起五爪，注入魔力后往下挥。

虽然动作非常单纯，但他射出的五道魔力利刃在劈开地面的同时，奔向亚莉耶塔两人。

光是其中一道就足以打破亚莉耶塔的即席防御，现在一次来了五道。被迫闪躲之后，亚莉耶塔与瓦廉斯被分隔开来。

「虽然小女孩也让人烦躁，不过最让人生气的还是你啊，懦夫！玷污了魔族的尊严，不能让你活著！」

瓦廉斯跳开闪躲时，魔族也跟著飞身跳跃。

目睹霎那间就逼近的速度，瓦廉斯睁大了眼睛。

但他不愧是资优班的教师，对交叉的双臂施加魔力盾，挡下魔爪的一击。

尽管如此瓦廉斯的身体仍然如同被弹飞的小石子，猛然飞了出去。

「咕！」

在身体被砸向地面之前，瓦廉斯翻身，以双脚加一条手臂当作支点，俐落著地。

不过魔族男人已经展开追击。更加凝聚魔力的五爪绽放妖异光芒──

「『烈焰螺旋』！」

这时亚莉耶塔出手妨碍。

她一共释出十根火焰之枪。魔力精炼到极限，数量上也毫不保留。

──不错的选择。削剐般的旋转，最适合用来贯穿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防御。

「耍小聪明！」

尽管反应因为愤怒而稍有延迟，但魔族男人平挥五爪，击落火焰之枪。

但是这些火焰之枪的目的是为了救援瓦廉斯。如果只是为了救援，其实不需要扭转成螺旋的形状，其中大概带著几分赌运气的侥幸心理吧。

「『雷击』──！」

但是目的已经达成。

对准转身向后的男人，瓦廉斯施展的雷电坠落了下来。

原本为了攻击瓦廉斯而填充的魔力被迫消耗，姿势也失衡，瓦廉斯看准这瞬间击出神速的『雷属性』魔术。伴随攻城兵器炮击般的巨响声，冲击与电流贯穿男人的身躯。

伤害──大概算不上显著吧。不过男人的架式瓦解得更彻底。

确认这一点后，瓦廉斯飞快向后跳开。

为了避免遭到亚莉耶塔的魔术波及。

她以双手举起的短杖上方，火球先是膨胀而又凝聚。同时又创造更多火球，并且强迫火球合而为一。

最后形成了一颗西瓜尺寸的高密度火球──将奔腾的火焰之力硬是凝聚成型，就有如小型的太阳。

「『星陨术』……！」

灌注了强烈热量的火球发出炽烈的燃烧声，亚莉耶塔将之投向魔族男性。

一旦炸裂，刚才凝聚的高热就会瞬间膨胀，彻底焚毁小范围空间内的一切吧。

那有如瀑布、形同龙卷。将诸多力量的流动，全部灌注于等同高密度能量的火焰之中，堪称混沌的体现。

恐怕这就是亚莉耶塔唯一可能打倒男人的攻击手段。

但是──因为那是注重速度与破坏力而构筑的魔术，其中还是有破绽。

虽然男人仍旧因为雷电的冲击而无法动弹，但他以瞪视释放无色的魔力。

「……！」

亚莉耶塔咬紧了牙。

男人放出的魔力，威力只是平庸学生的初级魔术──

但是火球因为接触而引爆。彻底破坏特定狭小范围的魔术，只烧灼了空无一物之处就消散。

男人悠悠站起身。

亚莉耶塔与瓦廉斯连忙拉开距离。

短暂的寂静。但是与平稳完全相反的氛围支配了全场。

男人有如幽灵般的慢动作，体现了黏稠如热油般的愤怒。

「这群喽啰……！这群杂碎！绝不能原谅！你们就连当造魔的饲料都不配！」

淤泥般的愤怒突然间著火。化为地狱烈焰而熊熊燃烧。

男人将魔力聚集于双手。战斗开始后首次展现了属性魔力。

其属性为冰。亚莉耶塔连忙想用火属性魔力焚烧──

恐怕没用吧。胜负分晓了。

男人的双手已经凝聚了足以将整座森林连同生命一同冰封的魔力。

就连无色的魔力都具备裂地的威力了。两人没有手段能抵御这招。

幸好我事先以葛迪夫的关心为藉口，让亚莉耶塔也带著护符。

话虽如此。虽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丧命，但是我也不愿意让亚莉耶塔感受痛楚。就早一步把亚莉耶塔两人都送回学园吧。

虽然我原本这么认为──

「呜、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吶喊声在森林中响起。并非出自亚莉耶塔。可是其他女学生应该都已经回到学园了？

不，不对。只有一个人还留在此处。

「夏洛特同学……！」

伴随著喊叫声一同现身的不速之客，正是夏洛特·索尼基。

她原本躲在一旁观察状况。现在她冲了出来。

随著她全力的嘶吼，魔力集中于夏洛特的手中。

少有人能控制的罕见力量──『光属性』之力。

「什么……」

目睹集中于她手中的力量洪流，魔族男人首次面露焦急神色。

集中于手中的魔力，流入夏洛特手持的剑型魔法具中──

「『天堂之剑』──！」

化为光之刃，由上往下劈落。

美丽的光芒奔驰。同时划破地面并劈倒树干。

彷佛体现了夏洛特那耿直又高洁的心，化为击碎邪恶的义愤之力。

「咕、哦哦哦哦！这怎么可能……！」

目睹那神圣的光芒，魔族男人吶喊。

他之所以震惊，是因为那力量与三百年前人称勇者的魔术师使用的力量十分酷似。

我不禁回忆从前。在『三界战争』中人称英雄的人类一共有三名。大魔术师葛迪夫·戈多里克、我提欧·伊鲁布拉姆，以及最后一位人称『光之勇者』的少女。

光属性是使用者稀少的罕见力量。那道光芒让我感觉到勇者即将再临。

虽然使用者是个胆小的少女，但那力量确实是源自她的勇气。如果是在不同的时代，当下这一幕也许会被视作新勇者诞生的瞬间，而受世人永久传诵吧。

不过──这只是刚苏醒的力量。只是她绞尽的勇气，唤醒了莫大力量的冰山一角罢了。

「咕……咕……居然还有其他苍蝇啊……」

光芒消散之后，魔族男人依旧站在原处。

尽管一度遭到那股力量洪流吞没，他看起来仍五体健全。

身上各处都受了伤。伤害也相当明确。不过──他依旧挺立于此。

那凶恶的目光笔直射向夏洛特。

超越极限的一击使得力量耗尽，再加上迎面而来的恐惧，夏洛特顿时腿软，跌坐在地面上。

死亡。过去令她害怕不已的存在，正在不远处直瞪著她。

但是夏洛特虽然眼眶泛泪，嘴唇不停颤抖，她还是反瞪那双蛇一般的眼眸。

男人怒火攻心。不过亚莉耶塔与瓦廉斯为了保护夏洛特而并肩挡在她面前。

「情势逆转了啊。」

没错，男人依旧站著。虽然还站著，但消耗程度非比寻常。

夏洛特的魔术就是那么强力。

若纯论威力，那一击甚至足以与亚莉耶塔的全力魔术相提并论。

在实际战斗中少有那么长的时间能蓄力，目前她也无法与敌人面对面施展魔术。不过确实有种俗称『炮台魔术师』的战斗方式，驻足于原地并专门施展强力魔术。就彻底追求极致破坏力，专精攻击魔术的魔术师而言，确实值得肯定。

男人之前遭到雷击还活蹦乱跳，现在却气喘吁吁。他只剩下些许余力，魔力的总量大概已经不及亚莉耶塔与瓦廉斯的加总了吧。

夏洛特的介入，坦白说我也未曾料到。

当然那完全超乎我的预料。真是的，这两个少女总是为我带来乐趣。

……不过现在就认定情势逆转，未免太心急了吧？瓦廉斯。

「没想到……居然要对区区人类使用这份力量……」

这男人的魔力确实来到极限了。

不过我同时也感受到这魔力以外的其他魔力反应。

亚莉耶塔没有说出情势逆转之类的话语，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看来感应魔力的能力，是亚莉耶塔更胜一筹啊。

「这份力量……！？」

「没错。如果你也是这年纪的魔族，应该还记得『三界战争』吧……！这就是为了打倒那个『天魔』的力量……！我原本以为区区人类只消动用造魔就能解决──不过既然让我用上这股力量，一切都结束了！」

天魔。哎，又听见了让人怀念的名号。

三界战争的英雄。大魔术师、勇者，再加上『天魔』。现在回顾起来，和勇者相比真是难以言喻的名号。

这就先放一旁。原来如此。自豪的十几只魔造生物都被打倒了，却还这样悠哉现身，我原以为这男人虽然技术不差却思虑浅薄──原来他还暗藏了其他杀手锏啊。

「让你们见识看看……！我为了凌驾『天魔』提欧·伊鲁布拉姆而创造的力量……！」

男人的头发顿时倒竖。

这时我感觉到男人的魔力朝著左胸处凝聚。

「咕……！别想得逞……！」

「太慢了！」

看来埋在左胸内部的某种东西──让男人的身体开始变质了。

原本褐色的肌肤变成病态的惨白，尖爪与牙齿伸长，眼眶裂开般扩张──

瓦廉斯为了阻止变化而扑向对方。但是男人一挥爪，魔力便随之呼啸肆虐，那力场轻易将瓦廉斯卷上半空中，狠狠砸向树干。

「瓦廉斯老师！」

夏洛特悲痛地叫道。

目前与男人对峙的人物中，最强的就是瓦廉斯。尽管男人的变化仍未完成，但就连瓦廉斯都无法逼近变化中的男人。

……是时候了。继续看下去也不是办法。

瓦廉斯加上亚莉耶塔也无从对抗变化后的男人。

我这次真的发动了『传送门』，让身体陷入门内。

「看来各位似乎正在忙啊。」

我在一直以来以魔术师之眼观察的位置，开口发出话语。

在场的所有视线都朝我集中。两人困惑、一人傻眼、一人憎恨──再加上一张灿烂的笑脸。

「提欧同学……！」

「老师！」

两位少女的说话声迎接我。

「啧，差点忘了还有你这家伙在……太慢了吧。」

「别抱怨。我也有很多事要忙。」

瓦廉斯咒骂道。

我也有很多事情忙著解决啊。像是亲眼见证弟子的成长。

「提欧同学……我……」

「刚才的魔术是你用的吧？……你挺身而战了吧？做得很好。」

我称赞夏洛特的努力后，听见她哽咽的声音。

幸好她现在腿软。况且气氛也不适合让她扑上来抱住我。

「更重要的是，亚莉耶塔，你做得很好。打倒了强力的魔造生物，逼迫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敌手拿出真本事。如果让我来为这次校外教学打分数，你可以拿到满分。」

「──！嗯！非常谢谢老师的称赞……！」

我最大的目的还是慰劳亚莉耶塔。

她真的十分努力。目睹难以计数的成长，我现在感动万分。

因为她抱住了我，让我不由得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

刚才彼此的动作似乎都是不假思索。唉，置身这种状况下，见到她如此努力，不管是谁都会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吧。这绝非不自然的举动，应该吧。

「啥？咦？提欧多尔……？你是从哪边冒出来的……简直莫名其妙……」

顺带一提，休利欧十分混乱。

这也不能怪他。要是有机会我也想照顾一下这家伙，不过日后的事还很难说。

哎，现在暂且先放一旁吧。

现在的重点还是善后处理。

「你这家伙──是什么来历？似乎不是苍蝇啊……？」

「苍蝇啊？好久没体验到被人瞧不起的感觉了。」

见到我的身影，男人冷静地问道。

刚才还那么激动，现在他已经冷静下来了。看来他对「那份力量」非常有自信吧。

感受到摆明被人轻视的贵重体验，我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上一次是多久之前的往事……虽然试著回忆，但是想不起来。如果把入学测验那次也加进去，最近也曾体验过，不过真的被看扁的经验大概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唔嗯。听他刚才说的话，他好像认识三界战争那时的我，不过他果然不认为这模样会是同一号人物。当时我时常用兜帽盖住大半张脸，而且一扯上三界战争，也有很多未曾谋面的人对我怀恨在心。

那么，就来测试看看他对我有几分认知吧。

我缓缓睁开眼睛，将少许魔力放到右手手掌上。

随后我举起手。对无色的魔力注入我擅长的属性。于是──漆黑的龙卷风伴随著赤红雷光而吹袭肆虐。黑色龙卷直达云霄，最上层扩张到甚至足以吞噬整座森林。伴随著龙卷风的旋转，赤红雷光此起彼落而不曾停歇。

「……你是，不对……我想起来了！就是你！」

「只要确认你还记得就好，接下来的话就不用说了。看来你应该也见过一次吧。」

伴随著红雷的黑色龙卷缓缓收束，最后汇聚到我的手中。

当我以手掌握住，手掌中出现了一柄带有红线的黑剑。

「祀神器──！」

「『灾祸之剑』啊……！没想到居然会再度看见那力量……！」

男人口中的『灾祸之剑』，就是我手中这柄剑的名称。

过去我为了打发时间而打造的武器中，有几把被称为『受到祭祀的神之武器』，也就是『祀神器』，而这柄以寄宿黑暗之力的闪电与狂风打造而成的剑，就名为灾祸之剑。

在我看来，骇人的只有名字。虽然这只是许久前，我为打发时间而粗制滥造的魔道具之一──不过内含的力量足以在三天之内终结三界战争。在凡人眼中，那就形同神之力吧。

男人先是颤抖──

「咕……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走运！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你！自从那场战争中被你一击击倒的屈辱后，已经过了三百年！我等了好久啊！」

看来那并非胆怯，而是兴奋的表现。

这样讲也许有点怪，不过这家伙可是罕见的存在。有人希望能与我重逢，这种事在我人生之中经验的次数少之又少。

特别是身为敌方而遇见的对象，再也不想碰上第二次则是最常听见的想法。

「看好了……！我和那时候已经不同了！见识这份究极之力吧！」

到底是何种力量让这男人如此夸口。我不禁萌生兴趣，观察那男人。

他将拳头摆在腰旁，开始凝聚魔力。

魔力的风压让四周的树木扭曲变形。

「世、世上居然有这种家伙……！」

「啊、哇……」

夏洛特目睹那力量而恐惧。

在人类社会上，大概只有葛迪夫能与这魔力并驾齐驱吧。靠这份力量和那群合成兽，要征服世界倒也不完全只是痴人说梦。

这男人负责拖住葛迪夫，命令合成兽向全世界同时发动攻击。就算这样，考虑到葛迪夫的战力，暴动最后应该还是会被镇压，不过能对世界造成无法重建的伤害吧。

「喝啊──！怎么样啊，这股力量！这样一来我已经没有敌手了！为了补偿三百年前的罪过，由我来拉开世界终结的序幕……！」

这样一想，他要终结这世界倒也并非痴心梦想──不过前提是世界里侧的所有魔术师都选择视而不见。

……这个世界在表面上，是由代表人类社会的葛迪夫维持秩序，不过在世界的里侧，超越葛迪夫的魔术师大有人在。那么为何世界还能维持平稳？

虽然听起来很随便，其实世界的里侧也算得上有规矩。虽然与世隔绝，但也不乐见世界毁灭。因此怀抱野心的家伙格外碍事，俗话说棒打出头鸟。就这么单纯罢了。

这男人终究只是『强出头』的程度。

「……哈。」

我嗤之以鼻。区区这点程度，真亏他能嚣张到这个地步。

男人脸上青筋暴露。与他的怒气互相呼应，狂风吹袭肆虐。

「呵、呵呵呵……我之前就讨厌你这种态度……！到此为止了，天魔！消失吧，灾厄！现在这个瞬间，正是我们新魔族历史的开端──！」

他将手高举之后猛然向前推出──冰属魔力随著那动作而解放。魔力在奔驰的同时锐利冰柱自地面突出，那模样有如野兽的满嘴利牙。

魔力量不少。若是被他注入的冰属魔力击中，大概足以冰封整座大陆吧。

如此一来，虽然我能毫发无伤，但是亚莉耶塔和瓦廉斯他们可无法平安脱身。

我注视著直逼而来的零度魔珠，轻声叹息。

──结果只有这点程度啊。

任凭魔力球朝我逼近，我将些许力量注入『灾祸之剑』，随手一挥。

赤雷与黑风自剑身解放。带著将铁板如纸张般撕裂的声响，释放灾厄之力。

「不、不可能。」

重获自由的灾祸之力向前奔驰并吞噬了树木、大地和男人施展的魔术。

就在即将连男人一并吞噬的瞬间，男人只留下短短这句话──

魔族男性就此消灭于无形。

「……咦？」

背后传来亚莉耶塔的轻呼声。

转头一看，只见她摆出一张愣住的表情，先看著我的脸，又看向男人刚才站著的位置。

不过该处已经空无一物。

男人的身影、草木和地面都不例外。

不过倒也不是一片虚无。只是在大地上凿出了有如山脉般巨大的窟窿罢了。如果探头往下看，视野可及之处只有一片黑暗。

「咦……咦咦咦咦咦！？」

夏洛特突然放声惊叫。

瓦廉斯的脸色变得有如魔族般铁青。哎，他真的是魔族就是了。

「森……森林变成山谷了……」

瓦廉斯吃惊得张大了嘴，呢喃道。

……不妙，稍微太过火了吧？

像是忘记上油的发条机关，瓦廉斯、夏洛特，还有差点被我遗忘的休利欧，动作僵硬地转头看向我。

大概理解了发生何种状况吧，亚莉耶塔的脸庞绽放喜色──不过我是个依照合理性思考的男人。我愿意接纳多数决的结果。

根据多数决，这似乎不太妙。

「之后再补回来。」

「怎么可能补回来啊！」

我怀著反省之意如此说完，休利欧马上就用力吐槽。

呃，我真的能办到。不过要是擅自修补大概也会衍生其他问题吧。

并非只要能修好就没问题，这就是人世间的束缚吧。

「……总之，提欧……多尔之后记得去找学园长商量。那么……」

瓦廉斯似乎马上就放弃了。

「我宣布第一次校外教学就此告终……」

在这难以言喻的气氛中，他宣告露营结束。

第一卷 尾声

「真是的……你之前不是还说会低调行事吗！开学才没多久，这不是马上就闹出了大麻烦嘛！」

校外教学结束后大概三天，放学后。

我被葛迪夫叫到学园长室，听他抱怨连连。

哎，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原本认真的学生也有一部分会原形毕露，我之前也不时听见校内广播把学生叫到学园长室。

不过我真没料到资优班里头第一个被叫来的竟然会是我。

到了这年纪还当问题儿童吗？啊哈哈。

「我已经反省了。应该要稍微手下留情。」

──不过我也已经不年轻，无法这样旁若无人了。

于是我率直地如此谢罪。我身为教育亚莉耶塔的师父，也明白我好歹得瞭解社会上的常识。

人是在错误中成长的生物。就算犯错，只要记取教训，别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我想人生就是这样的过程。应该吧。

「真的吗……？你真的在反省吗？唉～……魔术师协会那边可是闹得天翻地覆喔。当然老夫一搬出提欧阁下的名字，对方也只能吞下这口气就是了。」

「是真的。我身为师父，希望能在亚莉耶塔面前抬头挺胸。」

「那还真是……世界的命运正在那女孩的掌握之中啊。还真是讽刺……」

嗯？这应该不是我们正在聊的重点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并未插嘴。

因为我听人说，默默地听学园长说教也是一种礼仪。

虽然这些话与其说是说教，根本只是抱怨。不过这次我有自知之明，因为想在弟子面前秀一手，结果不小心下手太重了。

为惩罚自己，我好一段时间都在听葛迪夫喋喋不休，最后葛迪夫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不过啊……这次你拯救了世界，老夫还是得向你道谢。魔造生物的确是相当大的威胁，万一量产成功，世界想必也会濒临危险。老夫代替所有享受和平的民众，同时也身为深爱和平之人，对你致上谢意。」

「那种程度的危机，就算我不出手，一旦事态浮上台面，你想必也会解决吧？况且就算你也袖手旁观，还是会有某处的某人出面教训他吧。不过，你的谢意我收下了。」

葛迪夫话锋一转，出乎意料地对我吐露道谢的言词。

其他的某人应该会出手解决，虽然这是事实，我也没必要硬是拒绝他的谢意，于是便率直地接受。

「话说回来──目的是魔族的复活啊。坦白说，近来这种可疑的传闻特别多。就算没有『地狱深谷』事件，魔术师协会最近依旧是兵荒马乱。」

名为地狱深谷事件的，就是本次的一连串经过。『降魔之森』在一个晚上之内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深谷，因而有此名。

既然骚动规模变得这么大，还是不要轻率填补比较好。葛迪夫因此解释，让我省下了善后处理的功夫，这件事我仍记忆犹新。

……哎，虽然本次事件的结尾有如一出喜剧。不过葛迪夫仍旧愁眉不展。

「提欧阁下，您对当下状况掌握了多少？老夫生性多虑，近来的世界情势让人深感不安啊。」

看来他的忧虑不只是因为我，主要还是动向可疑的魔族。

……基本上来说，我不会积极采取行动。

以前我会为了测试魔术的功效而主动出击，但是自从我对此厌倦后，一般都是等问题发生之后再考虑行动。

三界战争就是最佳的例子吧。持续百年的战争在一星期内结束──这就是得知内情的人们心中的真相。

「这个嘛，因为我也没有留意过。有发现再告诉你，不过你别太期待。」

「既然提欧阁下这么说了，忍不住期待也是人之常情……哎，要是能问话的当事人，或者是你说的地下设施还存在就好了。」

「关于地下设施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不过那里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线索。关于那男人，实力足以应付的恐怕只有你吧。他想必不会轻易吐露真相，而你身为教育者，要以重刑拷问也不太好吧？」

「确实如此……啊啊，光想就胃痛。」

不过，当下的我无法抱持同样的想法。

原因终究还是亚莉耶塔的存在。让悲伤尽量远离那孩子，这就是我的想法……不过一心只想保护，反而会剥夺那孩子成长的机会，这之间的拿捏让人烦恼──

什么嘛，『世界的命运正在那女孩的掌握之中』，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哎，你大可放心。就当作学费，周遭的问题我会解决的。」

「真是让人放心的一句话啊。」

周遭的问题。这字眼长久以来指的是我自己身边的问题，从三年前起转变为环绕我与亚莉耶塔的环境问题。不过到现在，范围又稍微变大了。

休利欧、夏洛特。以及其他同学也不例外，对现在的幸福同样不可或缺。

「……你变了啊。」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好了，说教就到此为止吧。亚莉耶塔还在等我。」

「这也正合老夫之意。」

现在回想起来，与这男人之间的这种关系带来的愉快感受，说不定最后也联系到当下的幸福。

如果真是这样，对他稍微多体恤一些也无妨。

「那我走了。有事可以找我。只要准备美味的点心当伴手礼，我能听你讲几句话。」

「哎呀，真是出人意料。老夫会祈祷尽量不要有这种机会。」

「随你说吧。」

不过目前还只是预定罢了。

没事最好──过去无聊得发慌的我要是听见这句话，大概光是这样就会忍不住笑起来吧。

葛迪夫以呵呵轻笑送客，我起身离席。

「啊，对了。我代表学生讲句话吧。你的话真的太长了。尽可能简明扼要些。」

「呜……临行前还是不忘挖苦老夫？」

我添上一句话当作小小的报复，离开学园长室。

走出门回到教室后，在夕阳余晖中，亚莉耶塔发现我的身影，朝我跑来。

「老师！和学园长的话已经讲完了吗？」

「是啊。哎，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今天约好了要与她共进晚餐。能轻松逃离一旦置之不理就会喋嗓不休的葛迪夫，真是幸运。

我们走在较晚离开校园的一部分学生之间，来到城镇上。

被夕阳烤红的石砖街景，感觉也别有一番风情。

「今天夏洛特同学很可惜没办法来。虽然她很想一起来。」

「家里有事那也没办法。毕竟才发生那么大的事件。」

没错。原本夏洛特应该会在此与我们同行，不过因为三天前在森林发生的事件演变成超乎想像的大骚动，她似乎被家人暂时叫回家了。

「话说回来，你听说了吗？『地狱深谷』的传闻。」

「听说了听说了！而且喔，企图让魔王复活的传闻好像也不完全是子虚乌有。据说那个大洞就是在做兵器实验……」

毕竟事情发生后才到第三天，人人都对『地狱深谷』议论纷纷。

地形改变对于现在的民众似乎算得上──这样讲太保守了──重大事件。

「哎，结果那个兵器让魔物连同犯人一起消失了，听起来还满蠢的。」

「一想到那个洞可能开在城镇上，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吗？」

传闻的内容，简单摘要如下：

『想让魔王复活的魔族企图以魔造生物颠覆世界，但因为实验器材失控，连同设施一起消失了。』

简而言之，公开的资讯就是魔物和魔族的危险都消失了。

虽然细节并非如此，但重点部分是事实。

「这之中到底有多少人知道真相呢？如果不认识老师，肯定无法想像那个大洞是一位魔术师造成的吧？」

亚莉耶塔压低音量，提起那事件。就如她所说，知道事件真相者少之又少。

「嘻嘻，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喔，老师。」

「……呵呵，的确如此。」

虽然人数稀少，但除了我们之外还是有人知道事实。

尽管如此，『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听起来很有学生的感觉，让我无法否认而笑了起来。

啊啊～真的很开心啊。我原本认定不值一提的琐事，现在每件事都让我愉快。这一切都是拜亚莉耶塔所赐吧。

自从与她相遇，我身为『人』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那天的老师真的好厉害。我有一天也能变得像老师一样吗？」

正因如此，只要她想要，我就想尽可能协助她。

──她钻研魔术的最终目的，我隐隐约约已经察觉。

十之八九就是不老不死。因为这孩子个性温柔，大概想要陪伴永远存活的我吧。

坦白而言，我不想让这孩子品尝那种空洞与虚无。

不过──如果在她心目中，我能成为等同她在我心目中的存在，就算她变成不老不死，也许不会因此无聊。

「当然可以啊。只要有目的和认真的态度。」

「呵呵，真的吗？……在成功的那天到来之前，请多多指教喔，老师。」

亚莉耶塔就魔术师而言还有待成长。不过就身为一个人而言，我同样不够成熟。

所以如果能两个人一起成长，那就太好了。

人生会发生什么事，真是说不准。

这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竟然会在活过一千又数百年的现在才察觉。

「之后还请多多指教。」

「好的，老师！」

啊啊，要是这一刻能持续到永恒──不对，已经得到永远停滞的我，追求的绝非直到永远的当下。

明天会不会是更美妙的一天？我发现当亚莉耶塔在我身边，我就会自然而然这么想──

于是我悄悄地眯起眼睛。

第一卷 后记

不管您是旧雨抑或是新知，首先要感谢您购买本书《我的弟子最强最可爱》。我是赤石赫々。

多亏有愿意购买拙作的各位读者，我竟然正在写第三部作品的后记。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还有责任编辑、校正人员等等与本书出版相关的诸位人士，以及插画家夜ノみつき老师……多亏各方人士鼎力相助，才能让本书问世。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就如同刚才所述，本作竟然是赤石的第三部出版作品。这一切都要感谢愿意支持的各位读者。

如果不适时中断，我似乎会不断写下陈述感谢的字句，因此决定暂且到此打住，转而谈论身为作家的心境。

坦白说，连我自己也觉得吃惊。也许我可以自称是职业写手了？萌生这样的念头，是在第一作第五册的时候。当我拿出勇气，在自称的名号「写手实习生」除去实习生一词，是在第二作问世之时。从当时至今，我现在写的竟然是总计第十六本书的后记，生性怯懦的我当然还是不免吃惊，或者该说恐怖。咿～

我总是没由来地认为有朝一日我应该会习惯，不过就仍未习惯的现况来看，习以为常的日子真的会到来吗？我至今仍然不时感到不安。

尽管如此，能让新作问世同样是无上的喜悦。

我会更加精益求精，不嫌弃的话还请各位继续支持。

那么这次就写到这边，暂且搁笔吧。

诚心期盼能在第二集与各位再次重逢……！

赤石赫々

第一卷 插图